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出台《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三部门出台《医务人员互联网健康科普负面行为清单(试行)》,划定监管边界。
作者简介:朱晓瑞 北京市医院管理中心医疗护理处副处长
医务人员通过短视频、社交平台开展健康科普,是互联网时代普惠健康宣教的重要途径。公众基于医师执业身份形成专业信赖,使得医疗科普具备极高传播效能。但近年来,流量变现的商业逻辑正深度改写医疗科普的生产方式:部分医务人员将科普账号作为商业IP运营,借科普之名行带货之实;MCN机构批量签约医务人员,以流水线方式生产科普内容,虚假科普、夸大疗效、导流牟利等乱象随之蔓延。
2025年,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出台《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三部门出台《医务人员互联网健康科普负面行为清单(试行)》(以下简称《负面行为清单》),分别从平台监管、医师行为约束层面划定监管边界。两份专项文件与《医师法》《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共同构成立体化规范体系。现有研究多聚焦医师个人行为合规边界,当MCN机构介入账号运营,同一科普背后存在机构策划、医师出镜、商业接单三重主体,过错与责任认定更为复杂。本文以现行规范与典型案例为基础,剖析违规成因与认定难点,厘清多方责任边界,探索可落地的合规治理方案。
1 调查与方法
1.1 规范分析框架
以2025年出台的两份专项文件为核心规范依据,以及《医师法》《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构建医务人员自媒体科普行为的多层级法律规范分析框架,识别现行规则在MCN机构深度介入场景下的适用盲区。
1.2 案例样本来源与筛选
案例来源渠道:(1)卫健、市场监管部门公开通报的行政处罚案例;(2)主流媒体(含央视网、新京报、医师报、法治日报等)关于医务人员自媒体违规的报道;(3)短视频平台治理公示及消费维权归集样本。时间范围为2024年1月至2026年7月,地域范围为全国,平台范围为抖音、快手、小红书等主流短视频平台。收集原始案例素材47则,经去重及剔除信息不完整案例后,纳入研究的典型案例共18则,其中4则为可核实当事人姓名与单位的公开报道案例,其余14则为行业归集样本(来源于监管舆情、平台治理公示、行业媒体素材归集,当事人信息未对外公开),用于违规类型归纳与执法特征分析。
1.3 责任分析方法
以账号实际控制权为首要分类标准、商业收益分配关系为辅助标准,将医师与MCN机构合作模式划分为四种类型,分别分析行政责任、民事侵权责任及医疗机构管理责任。行政责任侧重广告违法与医师执业纪律责任的归属划分;民事责任以《民法典》第1168条共同侵权规则为基础,以意思联络、行为原因力为核心要件;医疗机构管理责任结合医疗机构对医师执业行为的管理权限与注意义务标准进行分析。
2 结果
2.1 现行规范体系的制度内核与覆盖局限上位法律规范确立基础义务。
《医师法》禁止医师利用职务便利牟取不正当利益。《广告法》明确医疗广告应当取得行政审查批准,不得作出疗效、安全性断言保证。《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划定变相广告识别标准,科普页面附带商品链接、商家联系方式可认定为变相广告。但现行法律未定义“医疗科普”,难以适配短视频直播传播场景。两份专项文件推动监管规则更加精细。
四部门通知聚焦平台治理,要求平台核验医务人员账号资质,区分公益科普与商业推广,打击虚假健康信息、科普带货等违规行为。《负面行为清单》面向医务人员个体,划定十项负面行为,涵盖变相广告、夸大诊疗效果、跨专业科普、执业身份商业背书、患者隐私泄露、营利机构导流等情形。上述规范以列举方式划定行为边界,主要针对医师独立运营账号的场景,并未预判MCN机构深度介入运营的情形,缺少多主体参与下过错识别、责任分摊的配套细则。
2.2医务人员自媒体科普四类典型违规行为
2.2.1 变相商业推广科普内容嵌套商品带货、医美预约导流,沦为商业宣传的外衣。典型案例包括:“皮肤病性病科医生”的主播科普知识才讲到一半,就开始推荐产品;另有认证医生以科普为名在短视频平台为保健品、医美项目进行隐性商业推广。
2.2.2 夸大疗效的虚假科普截取个别诊疗成功个案,放大偏方、中药方剂疗效,宣称根治慢性病,忽视个体差异与循证医学证据。央视《经济半小时》调查发现,部分“网红医生”通过夸大治疗效果、虚构病例、杜撰故事等手段误导公众。部分医疗科普视频以“伪科普”面目出现,内容失实,让健康科普“变了味、走了样”。
2.2.3 执业身份不当商业背书医师身着白大褂、借用医院场景拍摄短视频,为保健食品、医美项目推荐引流,透支医疗执业公信力。公开报道案例中,南京某医院烧伤整形外科蔡莫,通过其抖音账号发布723条医美科普短视频,其中8条短视频含有患者形象、3条含有医生形象、3条含有注射用A型肉毒毒素治疗效果相关内容,且医院官方微信公众号同步发布违规医美推文。依据《广告法》《医疗广告管理办法》,市场监管部门对该医院作出警告及罚款30万元的行政处罚。内科执业医师丁某某,通过向“中华医师学会”交纳年费购买“副会长”头衔,包装为“从医40年专攻眼科的权威专家”,在私域视频中为保健品站台推销。2026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丁某某虽持有医师执业证书,但执业范围为内科而非眼科,其声称的“中华医师学会”并未在民政部门备案。
2.2.4 “借证科普”与跨专科科普MCN机构孵化医生IP时出现资质租借问题。医师仅出借执业证完成实名认证,账号运营交由团队,极少审核发布内容;部分账号跨专科输出科普,专业准确性无法保障。有报道揭露,部分MCN机构将医生视为“摆拍演员”,提供标准化脚本,跨界带货抽佣比例甚至高达60%。广东某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黄某某,其短视频账号隶属于MCN机构“北京乐航”。该账号发布宣传“宋柚汁”具有“帮助糖尿病患者控制血糖”“减肥降糖”等功效的内容。经媒体曝光后,涉事企业发布声明称从未与黄某某有过任何合作,多部门已介入调查,涉事账号停止更新。
2.3 违规行为成因流量变现是乱象核心动因。短视频平台成熟变现链条将粉丝流量转化为带货佣金、商业代言收益,部分医务人员将科普账号打造为商业IP。有调查显示,某头部直播平台一些医生粉丝量已达百万甚至千万;有的医生七天内的销售量达到120万。平台以流量数据为导向,关键词筛查难以识别软性商业植入。医务人员普遍缺乏自媒体合规培训,对广告边界、利益冲突披露认知不足,无意违规现象多发。
2.4 执法认定的三重难点
其一,公益科普与变相广告边界模糊,缺少量化判断标准。
客观科普药品分类、药理作用属于健康宣教,带有产品倾向性推荐则落入广告范畴,二者边界依赖个案裁量。《负面行为清单》明确规定“不得以健康科普形式违法违规发布各类广告、导流导诊,或通过直播带货等形式推销和销售医药产品、养生课程、保健食品等牟利”,但实践中如何区分公益科普与商业推广仍缺乏细化指引。
其二,隐性付费合作取证困难。
医师与商家、MCN机构多采用私下协议、流量分成模式合作,付费记录、商业约定具有隐蔽性,监管机关调查取证难度较大。
其三,跨部门评价标准尚未统一。
市场监管部门侧重广告违法认定,卫健部门侧重医师执业行为监管,法院审理相关行政案件时裁判尺度存在差异。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美处罚案可作为观察这一困境的切入点。该案中,医美导流短视频由医师个人账号发布,但监管机关直接以医疗机构为处罚对象。处罚的合法性在于医疗机构对医师执业行为负有管理职责,但争议的实质在于:在医师未经医院授权、以个人身份运营自媒体的情况下,医疗机构应当在多大范围内承担责任?现行规则对此缺乏明确界定。医院与监管机关的责任归属分歧,折射出多主体场景下过错识别与归责标准缺失的深层问题。
3 讨论
3.1 MCN机构介入场景下的责任认定困境
现有规则以医师独立运营为预设,MCN机构深度参与运营后,同一科普内容背后存在机构策划、医师出镜、商业接单三重主体,违规行为的归属与过错认定较单纯个人行为更为复杂。有评论指出,当前科普乱象的根源之一在于第三方MCN机构——部分MCN机构甚至会诱导或鼓励科普者打“擦边球”。账号实际控制权可能归属MCN机构而非医师,商业收益分配关系存在多种模式,现有规范缺少多主体过错识别、责任分摊细则,成为违规认定中的突出盲区。
3.2 医师与MCN机构四类合作模式的责任划分本文以账号实际控制权为首要分类标准、商业收益分配关系为辅助标准,按照医师与MCN机构对账号内容、商业订单的支配程度划分合作模式,厘清行政、民事及医疗机构责任边界。四类模式实务中存在过渡形态,以医师对商业合作实际影响力为判断基准,达到决定性、共同决定性程度时相应加重责任。
3.2.1 行政责任
第一,MCN机构主导商业化运营,医师无脚本、商业接单决定权,仅出镜拍摄直播。MCN机构作为广告经营者、发布者承担广告违法主要行政责任;医师明知脚本含商业推广仍出镜背书,卫健部门可依据《医师法》与两份专项文件给予执业处分。
第二,医师与MCN机构共同决策商业合作,协商推广方案、共享带货收益,构成共同违规。MCN机构承担广告法项下商事责任,医师承担执业纪律责任,双方按过错大小分担处罚。
第三,医师出借执业资质交由MCN机构全权运营,属于资质挂靠。央视网调查显示,部分医师出借执业证书用于短视频账号医疗资质实名认证,从不审阅账号发布内容。MCN机构承担主要广告违法责任;医师放任机构利用执业身份牟利,主观过错明显,应当从严给予执业惩戒,情节严重可吊销执业证书。第四,纯粹公益科普合作。MCN机构仅免费提供拍摄剪辑、流量扶持,不承接商业订单。若MCN机构采用标题党、夸张剪辑加工内容,医师未履行实质审核义务仍需担责。
3.2.2 民事侵权责任虚假科普造成公众人身损害时,可依据《民法典》第1168条认定共同侵权,以意思联络、行为原因力划分责任。意思联络分为显性合意与默示合意,前者指双方约定植入广告、夸大科普效果;后者表现为医师长期放任失真内容发布并共享收益,推定主观存在放任过错。MCN机构负责脚本撰写、视频剪辑,对虚假内容形成起主导作用;医师仅出镜且尽到审核义务的,可依法减轻民事责任。
3.2.3 医疗机构管理责任医师私下签约MCN机构运营自媒体,医疗机构责任分四层情形:
第一,医师隐瞒合作未报备账号,医疗机构已建立自媒体管理制度并落实日常管理,一般不承担责任;
第二,医师报备账号但隐瞒MCN机构合作,医疗机构已尽审查义务免责,未开展定期内容抽检则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第三,医疗机构知晓或应当知晓医师账号外包MCN机构却未督促备案,监管机关可追究其行政责任;
第四,医疗机构主动签约MCN机构运营科普账号,由医疗机构承担首要责任。
3.3 协同治理路径
3.3.1细化配套认定指引。建议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市场监管总局出台两份专项文件配套指引,通过正反示例明确判定标准;划定药品科普表述边界,建立商业合作利益冲突强制披露制度,细化MCN机构不同合作模式的责任规则。
3.3.2压实短视频平台主体责任。平台应当核验医务人员执业资质,留存MCN机构合作备案信息;对高粉丝账号、医美慢病等高危科普领域提升审核频次。平台履行日常监管义务可对私下商业植入免责,发现违规未及时处置应当承担过错责任。
3.3.3完善医疗机构内部管理制度。将自媒体科普纳入执业管理,建立账号备案制度,高风险科普内容实行事前审核,把MCN机构外包账号纳入监管。绩效考核侧重科普公益成效,设置容错机制,区分故意牟利违规与认知不足过失瑕疵,避免一刀切管理挫伤科普积极性。
3.3.4强化行业自律与继续教育。借鉴美国医学会职业伦理准则关于医师在社交媒体主动披露利益冲突的要求,以及英国医学总会社交媒体指引关于严格区分个人身份与执业身份的要求,建议行业学会出台自律规范,将自媒体合规纳入继续教育学时,推动域外身份分离、利益披露治理理念的本土化落地。
4 结论
受限于公开数据的可获得性,本文的案例分析以现象归纳为主,未能对各类违规行为进行量化统计;此外,两份专项文件出台时间尚短,执法实践尚在积累过程中,本文构建的责任划分框架有待更多执法案例与司法裁判的进一步检验。MCN机构深度参与医生短视频账号运营,打破医师独立科普模式,带来多主体过错识别与责任分配难题。本文以账号控制权、收益分配构建双层判断标准,划分四类医师-MCN机构合作模式,厘清行政、民事责任,细化医疗机构管理责任层级。该框架可为卫健、市场监管部门执法裁量提供参考,为各方主体划定清晰行为边界。未来研究可进一步追踪专项文件实施后的执法实践,检验分类框架的适用性与可操作性。
作者简介:朱晓瑞 北京市医院管理中心医疗护理处副处长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医药法律专业委员会“忠言法语”公众号2026年第138期
投稿邮箱:yyflzwh@163.com
我们诚挚邀请各位专家学者、法律实务工作者、医药行业从业者积极投稿,分享您的研究成果和实践经验,共同推动医药法律领域的繁荣发展!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人点赞
人收藏
打赏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打赏金额
认可我就打赏我~
1元 5元 10元 20元 50元 其它
打赏作者
认可我就打赏我~
扫描二维码
立即打赏给Ta吧!
温馨提示:仅支持微信支付!
已收到您的咨询诉求 我们会尽快联系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