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保最大的浪费,未必是诈骗—合法、合规、可以报销的医疗也可能没有价值

2026
11/04

+
分享
评论
李伯璋
A-
A+

医保最该担心的,不只是有人骗钱,而是钱花得没有价值

谈到医保浪费,社会最容易想到的是诈骗、虚假申报和违法套取资金。但更难处理、规模也可能更大的问题,往往不是违法,而是那些形式上完全合规、能够被支付,却没有为患者带来相应健康效益的医疗。真正成熟的医保治理,不能只问“有没有违法”,还必须继续追问“这项医疗值不值得”。


李伯璋
台北医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讲座教授
成功大学医学院外科学科 教授
前台湾全民健康保险署署长
pochang0429@gmail.com


系列六

医保最大的浪费,未必是诈骗—合法、合规、可以报销的医疗也可能没有价值


引言:一项检查完全合法,也可能是一种浪费吗?

假设一位患者因为轻微不适到医院看病,医生为了保险起见,多安排了一项影像检查,检查结果正常,患者觉得比较安心,医生也觉得少了一些漏诊的医疗风险。医院按照规定申报,医保按照制度支付,整个过程没有人造假、没有人犯法、没有人多收钱,甚至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但如果这项检查原本几乎不会改变诊疗决定,那么我们是否还应该问一个问题是它真的有必要吗?更进一步问如果这样的决定每天发生几十万次、几百万次,最后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我后来越来越重视的一个概念「不必要医疗」。医保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只是防止有人把钱偷走;更困难的是:如何避免制度持续为“没有足够价值”的医疗买单。

一、诈骗比较容易定义,不必要医疗反而更难治理

医疗诈骗当然必须严厉处理,虚构患者、虚假住院、没有做手术却申报手术、重复申报、伪造病历,这些都有相对明确的法律界线。只要证据成立,制度就可以处罚、追回费用,严重者甚至移送司法。但不必要医疗完全不同,一项检查可能符合医学常规,一种药物也可能有适应症,一个患者接受治疗,也确实存在临床理由,问题只是它产生的效益,可能非常有限。所以我对不必要医疗的理解是它不一定违法,也不一定错误;它可能合法、合规、可以被支付,但没有带来与所消耗资源相称的健康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它比诈骗难治理得多。法律最擅长回答的是“可不可以?”但价值医疗必须进一步回答“值不值得?”这两个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二、医保制度最容易犯的错误:只区分“可以报销”与“不能报销”

传统医保管理通常建立在支付项目上,符合条件可以申报,不符合条件不能申报。这样的制度当然有必要,但它有一个结构上的限制是只要一项医疗行为已经进入支付范围,制度就很容易把它视为“合理医疗”。实际上“可以支付”并不等于“每一次使用都有价值”,一个检查可能在某些患者非常必要,在另一些患者却价值很低,一种药可能对某类患者非常重要,对另一类患者则未必需要。

医疗的价值从来不是固定的,它取决于患者是谁?什么时候使用?为了什么目的?会不会改变治疗?有没有更简单、更便宜、更安全的替代方式?所以医保不能只管理“项目”,还必须逐渐管理使用情境。

三、不必要医疗通常不是“坏人造成的”

这是我认为最需要讲清楚的一件事,只要讨论医疗浪费,社会很容易马上寻找责任人:是不是医生贪心?是不是医院赚钱?是不是患者爱看病?这种讨论通常没有帮助。因为大量不必要医疗,恰恰不是因为有人故意做坏事,而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合理逻辑做选择。患者会想“多检查一次,总比漏掉疾病好。”医生会想“多做一个检查,可以降低漏诊风险。”医院会想:“制度既然允许申报,就按照制度提供服务。”医保则可能认为:“符合规定就支付。”每个人单独来看都没有明显错误,但所有这些行为累积起来,就可能形成巨大的资源消耗。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不必要医疗不是某个人多做,而是制度持续在为某些低价值行为付钱。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制度设计问题。

四、为什么“多做一点比较保险”会成为医疗常态?

医疗本身有不确定性,医生不可能百分之百知道患者有没有疾病,所以临床上经常存在一个 “多做一点,比较安全”的心理,患者也常有类似期待。如果医生说“不需要检查”,患者可能担心:“是不是没有认真看?”但如果医生开了很多检查,患者反而容易觉得:“这个医生很仔细。”这就形成一个做得多往往比较容易被认为是认真的医疗文化;少做,反而需要解释。长期下来,系统就可能自然倾向过度医疗,再加上防御性医疗、患者期待、支付制度、医院经营压力,最后就产生一种结构性结果:“多做”有很多理由,“不做”却需要承担更多风险。所以要减少不必要医疗,绝不能只要求医生“自律”,制度必须同时改变。

五、真正昂贵的,不只是检查费用,而是被占用的人力和时间

谈医疗浪费时,人们常只看金额:一次检查多少钱?一年浪费多少费用?但真正的成本远不只如此,每一次不必要检查都需要预约、护理人员准备、检验或影像人员操作、医生解释报告、设备时间、行政系统处理。如果检查出现不明确异常,还可能继续产生第二项、第三项检查。所以一个低价值医疗行为,可能形成一整串后续资源使用。更重要的是医疗体系最稀缺的资源,越来越不是钱,而是人。当医护人员短缺时,每一个被低价值医疗占用的小时,都意味着真正需要医疗的患者要等更久。所以减少不必要医疗,不只是为了替医保省钱。也是为了释放医生的时间、护理人员的人力、检查设备容量、医院病床,这才是更重要的意义。

六、重复检查,是最容易理解的例子

一个患者今天在甲医院做了影像检查,几天后到了乙医院,如果医生看不到原来的影像,就很可能再做一次,从乙医院医生的角度看,这完全合理,因为他不能只根据患者说“我做过了”就下判断。问题不在医生,问题在信息没有流动。台湾医保推动医疗信息云端共享,让医生能够看到患者过去的用药、检验、检查和影像资料,就是希望减少这种重复利用。这件事给我一个很深的体会:有些不必要医疗不是靠处罚减少,而是靠信息减少。当医生看得到过去结果,自然就少做一次检查。所以数字医疗真正的价值,不只是“科技先进”,而是减少制度因为信息断裂而制造出来的浪费。

七、药品浪费也是一样:问题可能不在药价,而在“为什么一直拿药”

药品治理也有类似问题,患者慢性病稳定,每个月继续回诊拿药,家里可能已经存了很多。但如果制度没有任何成本讯号,患者可能会想“先拿着,以后会用到。”医生如果看不到其他医院处方,也可能继续开,于是药越积越多。这时政府如果只做一件事:把药价再砍低一点,问题其实没有解决。因为真正的问题是这颗药有没有必要被开出来?因此我一直强调:价格治理不能替代需求治理。减少一颗不必要的药,比把一颗不必要的药降价20%,更符合第一性原理。

八、支付制度如果不给价值讯号,低价值医疗就会不断复制

为什么不必要医疗会持续?很重要的原因是制度持续支付它,当一个行为可以申报,可以得到支付,没有明显成本,也没有效果评估,它就很容易被不断复制。所以不必要医疗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某一个医生做了什么,而在于制度究竟在奖励什么?如果高价值医疗和低价值医疗得到类似的支付,如果复杂、耗时的专业判断反而没有合理报酬。快速、标准化、容易增加数量的项目更容易获得收入,那么医疗体系自然会朝后者移动。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支付制度不是财务工具,而是行为设计工具,钱往哪里走,医疗行为就往哪里走。

九、依法行政还不够,还需要“价值行政”

政府当然必须依法行政,医保不能凭感觉拒绝支付,所有管理都必须有规则、有程序、有证据。但这里有一个结构性难题是法律擅长判断违法还是合法,却不一定擅长判断高价值还是低价值。因此未来医保治理不能只有法规审查、费用审核、违法查处,还必须加入临床价值评估、同侪比较、真实世界数据、医疗结果分析、异常利用模式识别,这就是从传统行政走向价值治理。

十、AI最适合做的,不是替医生诊断,而是先找出异常行为

在今天AI时代,我认为医保很值得发展的领域之一,就是用数据寻找异常利用模式,不是直接说某个医生做错了,而是先问为什么同样患者结构下,这家医院的某项检查量特别高?为什么某位医生的某种处方远高于同侪?为什么某类患者接受某项治疗的频率异常?这些只是“讯号”,之后再由临床专家判断是不是患者结构不同?是不是医院承担特殊任务?还是确实存在不必要使用?这比传统随机抽查更有效率,过去台湾医保也曾利用医疗信息、数据分析与专业审查,识别异常申报或重复利用。未来更成熟的方向应该是AI找异常,专业判断价值,制度调整诱因,而不是用AI直接处罚医生。

十一、减少不必要医疗,不能变成“少给病人医疗”

这是非常重要的界线,一谈到减少医疗使用,很容易被批评“是不是为了省钱,不让患者看病?”这不是我们要表达的意思,真正应该减少的是没有相应价值的医疗,真正必要的医疗反而应该得到更多资源。癌症治疗、急重症、重大手术、高价值药物、复杂慢性病管理,这些都需要合理支持。如果减少低价值医疗,可以释放资源给这些领域,才是真正的改革。所以我一直认为控费不是目的,真正目的应该是重新配置资源,不是为了少花钱而少做医疗,而是为了让真正重要的医疗有足够资源。

十二、患者也需要参与“价值判断”

医疗需求不能全部由医生决定,患者也必须理解更多医疗,不一定等于更好的医疗,更多检查可能带来假阳性,更多药物可能增加交互作用和副作用,更多治疗可能没有改善结果,却增加身体负担。所以健康教育不应该只告诉民众“多做健康检查比较安心。”还应该培养一种新的医疗观念,要问清楚这项医疗会改变什么。例如患者可以问医生这项检查如果不做,会有什么风险?结果会不会改变治疗?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是否以前已经做过?这类问题本身就能减少很多低价值医疗。

十三、使用者付费不是处罚,而是让决策有重量

如果所有医疗选择对患者来说几乎没有成本差异,人们自然容易倾向“多一点比较安心”。因此我长期主张适度的使用者付费与部分负担,是行为治理工具,它不是为了处罚患者,也不是为了让政府多收钱,而是让每一个医疗决定有一点重量。当然,弱势、重大疾病、真正必要医疗必须充分保护,但对于重复、低价值、完全可以由较低层级处理的医疗需求,适度的成本讯号有助于改善选择。

十四、医保真正应该奖励的是“结果”,而不是“动作”

传统支付体系很容易按照动作付费,做一次检查,有一次支付,完成一次手术,有一次支付,开一张处方,也形成费用。问题是动作越多,收入通常越多,这天然容易形成数量导向。未来价值医疗真正要改变的是不能只奖励做了什么,还应该越来越重视做完以后发生了什么?患者有没有改善?有没有减少住院?有没有减少并发症?有没有避免重复检查?有没有让慢性病得到长期控制?这才是从“按量支付”走向“按价值支付”的真正意义。

结语:医保最该担心的,不只是有人骗钱,而是钱花得没有价值

医疗诈骗当然必须严厉处理,它破坏制度公平,也侵害守规矩医疗机构的利益,但如果我们把所有治理能力都放在抓违法,却忽略大量合法、合规、持续被支付的低价值医疗,那么医保仍然会不断失血。最危险的浪费,不一定发生在黑暗角落,很多时候,它就在正常门诊、正常处方、正常检查和正常支付流程中发生。没有人违法、没有人恶意,但资源还是消失了。所以我越来越认为,未来医保治理必须从一句话开始:不要只问“这项医疗能不能报销”,还要问“这项医疗值不值得支付”,这就是从合规治理走向价值治理,也是从传统医保走向成熟医保最关键的一步。真正好的医保,不是把所有医疗都支付,也不是把医疗量压到最低,而是该做的医疗,充分支持;不该重复的,尽量减少;真正有价值的,给它合理价格;低价值的医疗,不再因为“可以报销”而被无限复制。因为全民医保真正要保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财务账户,它真正要保护的是整个社会最有限、也最珍贵的医疗资源。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本文由“健康号”用户上传、授权发布,以上内容(含文字、图片、视频)不代表健康界立场。“健康号”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如有转载、侵权等任何问题,请联系健康界(jkh@hmkx.cn)处理。
关键词:
医疗,患者,价值,检查,医保

人点赞

收藏

人收藏

打赏

打赏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我有话说

共0条评论

0/500

评论字数超出限制

表情
评论

为你推荐

推荐课程


社群

  • 健康界认证用户福利群 加入
  • 健康界平台体验交流群 加入
  • 健康号创作者交流群 加入
  • 健康界行业资讯分享群 加入
  • 医院SPD创新管理交流群 加入
  • 第十季中国医院管理奖 加入

精彩视频

您的申请提交成功

确定 取消
×

打赏金额

认可我就打赏我~

1元 5元 10元 20元 50元 其它

打赏

打赏作者

认可我就打赏我~

×

扫描二维码

立即打赏给Ta吧!

温馨提示:仅支持微信支付!

已收到您的咨询诉求 我们会尽快联系您

添加微信客服 快速领取解决方案 您还可以去留言您想解决的问题
去留言
立即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