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留人 难在“投资于人” —从《小城良方》看强基最后一百米

 一部剧的落差，一个行业的日常

10月下旬，28集电视剧《小城良方》在央视八套和爱奇艺播出。刘铮亮原本是一线城市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业内叫他“云端飞刀”；一场雪天手术出了意外，他回到东北小城，在卫生院拿三千元月薪。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人的跌落与治愈，行业看到的是一组熟悉的结构：基层缺人，缺的还不只是数量。

据《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末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数110.8万个，全国总诊疗人次106.5亿，其中基层医疗卫生机构56.5亿，占一半以上。基层早已不是医疗体系的“边角料”，它承担着最常见的病和最分散的人群。但服务量过半，不等于能力过半。人才，是这条链条上最细的一环。

这些数字背后，还有一块不太被看见的工作。居民健康档案、高血压和糖尿病随访、儿童预防接种、传染病报告、健康教育，都要靠基层这支队伍完成。2026年，人均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财政补助标准为99元。这笔钱买的不只是随访次数，更是一张覆盖全人群的公共卫生网。

从“强基”到“强基、稳二、控三”

2025年9月，国务院批复《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实施方案》（国函〔2025〕85号），给出两个时间点：到2027年，力争居民15分钟可达最近的医疗服务点；到2030年，县级及以下医疗卫生机构服务量占比持续提高，分级诊疗体系建设取得显著成效。

2026年1月，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提出，按照“强基、稳二、控三”的原则优化医疗机构功能定位和结构。强基，是持续推动人员和服务下沉，力争上级医院向基层稳定派驻中高级职称医师基本全覆盖；稳二，是稳定二级医院设置，拓展康复护理、安宁疗护、医养结合功能；控三，是控制三级公立医院院区数量和床位规模，防止资源过度向上集中。会议同时提出，精准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和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

2026年10月12日至13日，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时隔十年再次召开。会议提出，我们要建成的健康中国，是均衡普惠、优质高效的健康中国，应当具有强大的健康管理能力、疾病防控能力、医疗服务能力、医保支撑能力、医药创新能力、人才培养能力。

把这几句话放在一起看，“强基”就不只是给卫生院添设备。控三控的是虹吸，稳二稳的是枢纽，强基强的是网底；而“人才培养能力”被列为六大能力之一，说明留人已经从地方经验上升为体系能力。

具体到人，方案第十条写得很实：推进县管乡用、乡聘村用，保持每年7000人左右农村订单定向免费医学生招生规模，实施大学生乡村医生专项计划，推动乡村医生向执业（助理）医师转化。文件回答的是“人从哪里来”，现实中的难题，往往是“人为什么留下”。

留人难的四道坎

这次大会还有一个提法值得注意：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过去几年，基层硬件的改善看得见——远程会诊室、DR、彩超、标准化村卫生室。但设备不会自己看病，投资于物若不跟投资于人同步，很容易变成“买了设备没人会用”。

第一是钱。剧中“三千元”是戏剧化的表达，但它戳中了一个真实结构：基层医生的收入里，绩效占比不低，稳定性偏弱。强基方案提出合理核定绩效工资总量和水平，注重医务人员的稳定收入和有效激励。这句话的分量，在“稳定”两个字。

第二是身份。县管乡用、乡聘村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单位人”变成“系统人”：编制在县、工作在乡，流动有通道，退路有保障。2027年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基本实现县和县级市全覆盖，这个时间窗口，决定了政策能不能从文件走进人事档案。

第三是成长。一个外科医生在卫生院一年做不了几台规范手术，手会生，心也会慌。所以强基方案要求，基本实现每个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均有县级及以上医疗卫生机构中高级职称医师派驻。派驻的意义不只是补一个岗位，更是带一支队伍。“分布式检查、集中式诊断”则让基层医生不必单打独斗，背后有一个县的诊断能力托着。

编制和薪酬之外，还有一个抓手：县域医共体统一招聘、统一培训、统一考核。对年轻医生来说，签约的是县医院，派到乡里工作，人事关系、进修机会、晋升通道都在县里，心里才踏实。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基层人才结构正在老化。乡村医生向执业（助理）医师转化，写下来一句话，做起来是一整套培训、考试与待遇衔接。强基方案同时提出退休医务人员下沉，某种意义上是在为这段过渡期争取时间。

第四是考核。基层医生的时间被切成两半：一半看病，一半做公卫。但绩效分配、职称评审大多按门诊量、手术量计算，随访、建档、宣教很难被计量，久而久之就成了“额外负担”。如果考核不承认公共卫生劳动，医防融合就只能停在文件里。

“良方”的另一半，是被需要

剧名里的“良方”，治的不只是病。刘铮亮在小城重新站稳，靠的不只是手术台，而是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是他重新感到“被需要”。

从公共卫生的角度看，这就是“人群健康管理”：医生管的不只是一个个病人，而是一片社区的健康。

这恰恰是基层医疗区别于大医院的竞争力。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的一般人群覆盖率，强基方案要求每年提升1至3个百分点。签约不是一个签名，而是一段长期关系：医生知道这户人家的老人吃什么药、孩子打没打疫苗、谁的血压最近不稳。这种连续性，三甲医院的门诊给不了。

居民信任也是留人的一部分。一个医生在社区干得越久，认识的人越多，职业成就感越强；反过来，如果每年换人，居民记不住医生的名字，医生也攒不下自己的“病人盘”。稳定队伍和稳定关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关系需要时间，也需要被承认。如果职称评审只看论文和手术量，如果进修机会永远轮不到乡镇，再好的设计也会空转。留人，最终要留住的是职业尊严。

安宁疗护是个例子。终末期病人需要的往往不是高难度手术，而是有人持续止痛、换药，跟家属解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类服务大医院难以展开，基层却天然合适，2026年部署的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逻辑正在于此。

结语

《小城良方》给了一个温暖的答案：一个好医生，能让一座小城变得不一样。行业的答案要冷一些：不能让“刘铮亮”们靠情怀留下。

从“强基、稳二、控三”到“六大能力”，政策语言已经把方向说清楚：均衡普惠、优质高效的健康中国，不能只有塔尖。接下来要看的，是编制、薪酬、职称、进修这些具体的制度，能不能让一个年轻医生在乡镇卫生院，看得见十年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