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安全】孕产妇心理健康危机 —— 美国医学中一个危险的盲区

2026

10/14

肖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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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抓住时机，避免下一场悲剧重演。

The Maternal Mental Health Crisis

—A Dangerous Blind Spot in US Medicine

编译自：Marcela Almeida, MD，Viewpoint，JAMA，Published Online: September 16, 2026

林赛・克兰西（Lindsay Clancy）一案围绕其是否要对 3 名幼子之死承担刑事责任展开审理，最终以无效审判告终，全世界都在关注该案。而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我们思考：美国的孕产妇心理健康体系，是否具备足够能力，在事态演变为重大灾难之前识别并处理精神急症？

如今有越来越多备受社会关注的案件，母亲因实施杀婴或杀害儿童的行为遭到刑事指控，克兰西案便是其中一例，这些案件暴露出一段令人心碎的现实。而克兰西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就职于一家全球知名医疗机构的产房护士，该机构在围产期精神病学领域取得诸多开创性成果。表面看，她处事干练、具备医学素养，也对心理问题有敏锐感知。她拥有很多美国民众难以企及的优势：能够获得医疗服务、享有育儿假，家人也给予支持。但她所接受的医疗服务分散在不同机构、不同专科，形成服务孤岛。这种模式本身就不是理想的精神疾病治疗模式，在急性围产期精神危机场景下更是极度危险。

大量医护人员接受的围产期精神病学培训质量欠佳，进入临床工作时，能够参考的实证证据十分有限，只能套用一套令人惋惜的固有临床思路。在这场法律风波背后，是一个更棘手的医疗现实：美国医疗体系从根本上并没有做好应对重度急性围产期精神危机的准备。一名经验丰富、资源充足的产房护士，即便在全美两家顶尖精神专科医院就诊，依旧会遭遇重重诊疗阻碍。这说明这套安全保障网不只是存在漏洞，几乎形同虚设。

约五分之一（20%）的女性会罹患围产期精神障碍。它是孕产妇死亡首要的可预防原因，也是分娩后最常见的并发症，其发病率超过子痫前期、妊娠期糖尿病与急诊剖宫产三者的总和。但目前没有针对围产期精神病学的课程最低教学要求，绝大多数住院医师面对这类患者都感到无从下手。全美仅有大约 15 个围产期精神病学专科培训项目，半数项目是近五年才设立，且大多集中在美国东北部城市地区。规模如此有限的人才培养渠道，却要应对美国每年约 360 万新生儿分娩所带来的孕产妇精神健康需求。

产后精神病属于医学急症，自杀与杀婴风险极高；临床表现复杂多变，各类症状万花筒般起伏、时轻时重。针对它的临床处置应当对标心脏骤停、子痫这类危及生命的急症。可很多母亲即便克服最初的病耻感寻求帮助，得到的却常常是前后矛盾的诊疗指导，往往无处获得安全照护。英国与欧洲已经广泛普及母婴同室精神科病房，而美国仅有寥寥数个围产期精神科床位。患病母亲只能被安置在普通精神科病房，病房极少会考虑她们的特殊需求，还必须和自己的孩子分离。这种分离本身就会带来巨大心理创伤，也常常让其他母亲不敢前来就诊。这不是美国有没有能力建设医院的问题，而是我们选择把资源投入到什么地方的问题。

该领域科研同样面临经费不足、资源分配不公的困境。女性占人口的半数，但女性健康研究获得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资助占比不足 10%，并且该占比在过去十年还在持续下滑；而女性精神健康能够分到的经费更是少得可怜。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 1993 年之前，联邦资助的临床试验并无强制要求纳入女性受试者。这段历史遗留问题深刻影响临床诊疗：许多女性仍被建议在妊娠或哺乳期停用精神类药物，原因或是缺乏相关研究证据，或是处方医师本身心存顾虑；激素疗法仍未成为常规诊疗选项。然而女性分娩之后激素水平会急剧快速下降，这种生理剧变在人体中几乎找不到同类参照。早在 20 世纪中期，就已有研究提出使用激素治疗产后精神失稳，但首款针对产后抑郁症的神经类固醇药物直到 2019 年才获批，之后却因费用、给药方式以及监测要求等问题撤市。2023 年获批的另一款药物，是目前唯一获批专门用于治疗产后抑郁症的口服药物，单次治疗费用超过 15000 美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针对男性性功能障碍已有大量上市药物。这不是美国有没有能力研发新药的问题，而是我们选择把研发资源投向什么方向的问题。

想要化解上述重重难题，需要政治与机构层面拿出决心。尽管已有研究证实带薪育儿假可以改善母亲与婴儿的健康结局，但美国是唯一没有全国统一带薪育儿假政策的高收入国家。根深蒂固的种族、经济与文化偏见左右着公众如何看待、处理这类悲剧：对于白人中产母亲，舆论往往会围绕精神疾病、个人痛苦以及医疗体系失灵来构建叙事；而少数族裔与低收入女性，则更容易遭到犯罪化定性与惩罚性评判。马萨诸塞州另一位母亲，和克兰西由同一个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起诉、由同一位法官审理，她同样辩称自己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社会舆论却截然不同：她的众筹页面仅仅收到一笔 25 美元捐款，在刺死两名子女之后被判处无期徒刑（不过因最新案情进展，如今该案获得重审机会）。两位女性的案情存在诸多惊人相似，但有一处关键区别：拉塔莎・桑德斯是黑人。

精神病学并非一门精准的科学，但它仍然是科学。作为医学专科，它依靠现有最佳实证证据开展诊断和治疗；即便规范施治，这类疾病依旧可能致死，同时我们必须认识到风险永远无法做到百分百预判。如果难以获取这些实证证据，临床判断的确定性就会下降，诊疗评估就会脱离公认的标准诊疗规范，转而采用不可预测、事后拼凑出来的诊疗标准。

面对幼童死于本应守护他们的母亲之手的人间惨剧，我们不得不直面道德与刑事责任的根本性拷问。但有一件事是毫无争议的：此时此刻，我们必须抓住时机，避免下一场悲剧重演。

林赛·克兰西案（Lindsay Clancy Case）是美国麻萨诸塞州发生的一起震惊全美的家庭悲剧与司法案件。

2023年1月24日傍晚，居住在麻州德斯布里的32岁女子林赛·克兰西（曾是一名产房护理师）趁丈夫外出买晚餐和药品时，在家中以健身阻力带勒死了三名年幼的孩子。随后，她割腕并从二楼窗户跳下企图自杀，虽然保住性命，但造成脊椎受损，导致腰部以下瘫痪。

本案的核心争议不在于谁杀害了孩子，而是林赛在案发当时的精神状态与刑事责任能力。检方主张：认为林赛刻意支开丈夫、计算时间并搜寻相关犯案资讯，显示整个过程具有计划性，应负起一级谋杀的刑事责任。辩方主张：林赛不否认犯行，但辩护团队指出她生完第三胎后饱受极度严重的产后忧郁、失眠及罕见的「产后精神病」（Postpartum Psychosis）折磨，案发时深受幻听与幻觉控制，失去辨识与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因此主张无罪（缺乏刑事责任能力）。司法审理：案件历经三年准备与医疗鉴定，于2026年中正式开庭审理。同年9月初，陪审团在经过多日商议后仍无法就定罪达成一致意见，法官宣布审讯无效（Mistrial）。医疗与制度争议：此案在美国社会引发巨大关注与讨论。林赛在案发前曾多次因心理危机向多家医疗机构求助并频繁调整精神科药物，这让大众开始深入反思产后精神健康问题、医疗体系的应对机制，以及社会对于产妇心理支持的不足。家属态度：她的丈夫选择原谅并公开呼吁大众对生病的妻子多一些理解与宽容，同时这对夫妻也针对部分医疗过程提出了相应的民事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