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医学未来真正需要优化的不再只是最大抗肿瘤效应,而是疾病控制/健康储备/功能自主/生活质量的整体净获益最大化。也为老年/康复医学、肿瘤学等提供了共同框架。
——兼论预康复、健康储备与老年肿瘤治疗的整体净获益
摘要 随着癌症早期诊断、手术、放射治疗、药物治疗和免疫治疗的发展,癌症患者生存期明显延长,癌症医疗的目标也由单纯追求肿瘤控制逐渐扩展至功能维持、生活质量和社会参与。日本康复医学会最新2026年《癌症康复诊疗指南》第3版体现了这一转变:癌症康复不再被局限于治疗结束后的功能恢复,而是贯穿诊断、术前准备、治疗期、恢复期、长期生存期乃至进展期和终末期。其重要方向包括预康复、治疗期间运动干预、早期离床、癌因性疲劳管理、身体功能保护以及晚期患者残存功能与生活质量维护。本文结合国际癌症运动与康复证据,对这一理念进行综述,并从老年医学视角提出:高龄癌症患者治疗决策不能仅以肿瘤缩小率和生存期评价,而应同时考虑治疗承受力、跨系统功能损伤、恢复能力、健康储备、照护负担以及ADL/IADL结局。癌症康复的本质正在从“失能后的修复”转变为“治疗全过程中的功能保护”,其最终目标是在控制肿瘤的同时最大限度保存患者的身体功能、自主能力和有质量的健康余命。
关键词: 癌症康复;预康复;老年肿瘤学;健康储备;功能结局;癌因性疲劳;ADL;整体净获益
一、癌症医疗正在发生评价目标的改变
传统肿瘤医学主要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肿瘤能否得到控制以及患者能够生存多久。因此,肿瘤缩小率、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长期以来构成治疗评价的主要指标。
然而,随着癌症逐渐成为一种长期生存性疾病,新的问题越来越突出:患者虽然“活下来了”,但是否还能走路、进食、外出、工作以及维持原有的家庭和社会角色?
尤其对于高龄患者,手术、化疗、放疗以及住院本身均可能形成明显的生理应激。疼痛、恶心、炎症、食欲下降和长期卧床可进一步导致肌量下降、心肺适能降低、平衡能力减退和ADL下降。此时可能出现:
癌症 → 治疗 → 活动减少 → 肌少症/衰弱 → 功能下降 → 更少活动 → 功能进一步恶化。
因此,现代癌症治疗必须同时处理两条主线:
肿瘤控制线:癌症诊断 → 手术/药物/放疗 → 疾病控制;
功能保护线:功能评估 → 预康复 → 治疗中活动维持 → 早期功能恢复 → 社会参与。
日本康复医学会将《癌症康复诊疗指南》第3版列为现行临床指南之一,表明癌症康复已成为日本康复医学的重要标准化领域。
二、从“治疗后的康复”转向“癌症全程康复”
传统理解中的康复往往发生在治疗以后:
手术 → 虚弱/失能 → 康复。
现代癌症康复则逐渐形成更完整的连续体(图-1):
癌症诊断 → 功能与衰弱评估 → 预康复 → 抗癌治疗 → 治疗中功能维持 → 早期康复 → ADL/IADL恢复 →回归家庭/社会参与 → 长期生存管理。
对于进展期患者,则进一步延伸为:
功能保存 → 症状缓解 → 自主性维护 → 舒适与尊严。
图-1现代癌症康复连续体
这意味着康复已经不是治疗结束后才启动的“补救措施”,而应当与肿瘤治疗同步设计。这种变化在国际指南中同样非常明显。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指出,在积极接受癌症治疗的患者中,有氧运动和抗阻运动可减少疲劳,保护心肺适能、身体功能和肌力,并可改善部分患者的生活质量、焦虑和抑郁。(ASCO Publications)
因此,癌症康复的核心目标正在由:
“治疗造成损伤以后再恢复”
转变为:
“尽量不让患者在治疗过程中失去原有功能。”
三、预康复:把康复前移到治疗之前
第3版指南所体现的一个重要趋势,是更加重视预康复(prehabilitation)。所谓预康复,是在手术或其他重大治疗开始之前,通过运动、呼吸训练、营养改善及心理支持,提高患者的生理储备和治疗承受能力。其逻辑可以用两条曲线理解。
传统模式:基础功能 → 手术打击 ↓↓↓ → 术后低谷 → 再康复。
预康复模式:基础功能 → 术前增储 ↑ → 手术打击 ↓ → 较高水平恢复。
两种模式真正不同之处不只是“恢复速度”,而是患者进入治疗时所拥有的健康储备不同(图-2)。ASCO指南已经指出,对于接受肺癌手术的患者,可考虑术前运动训练,其证据提示可能减少住院时间和术后并发症。
图-2 预康复
这对高龄肿瘤患者尤其重要。一个80岁患者能否接受大手术,不应简单归结为“年龄够不够大”,而更应询问:
目前有多少肌肉储备?心肺储备如何?步行能力怎样?营养状态怎样?认知和心理状态如何?
如果患者暂时处于治疗承受力边缘,适当延迟非紧急治疗并实施针对性预康复,有时可能比立即进入高强度治疗更符合整体利益。
四、治疗期间继续运动:阻断“疲劳—少动—衰弱”恶性循环
癌症患者常出现癌因性疲劳。传统观念容易将疲劳解释为“身体需要休息”,结果患者进一步减少活动。但过度静养可能形成:
治疗 → 疲劳 → 卧床 → 肌肉减少 → VO₂max下降 → 活动更加困难 → 疲劳进一步增强。
由此形成典型的去适应循环。现代癌症康复强调,在充分风险评估基础上维持适当活动。ASCO基于系统综述和随机试验指出,癌症治疗期间进行规律的有氧和抗阻训练,能够减少疲劳并保护心肺功能、肌力和身体功能,而且整体不良事件风险较低(图-3)。
图-3 阻断“疲劳—少动—衰弱”恶性循环
因此,“癌症患者应该多休息”应改写为:
在医学允许范围内避免不必要的静止。
这里的运动不是追求竞技性训练,而是维持系统最低有效刺激。例如:
床上活动 → 坐位 → 站立 → 室内步行 → 日常步行 → 个体化有氧及抗阻训练。
其真正目标是防止身体进入持续性的“低使用—低功能”状态。
五、癌症康复保护的不仅是肌肉,而是整个功能网络
从系统康复角度看,长期卧床造成的损害绝不仅仅是“腿变细”。人体运动依赖于:
动作意图 → 中枢运动计划 → 脊髓整合 → 肌肉募集 → 姿势控制 → 本体感觉/前庭/视觉反馈 → 动作修正。
癌症治疗期间如果长期活动减少,这一完整闭环都会发生去适应。由此可将癌症相关失能理解为:
少动 → 肌肉输出下降 → 姿势刺激减少 → 感觉输入下降 → 神经运动网络利用减少 → 行动能力进一步下降。
对于高龄患者,这种变化还可能与衰弱、肌少症、跌倒、谵妄以及住院相关功能障碍(hospital-associated disability,HAD)相互强化。因此,癌症康复真正保护的是一个:
脑—脊髓—肌肉—姿势—感觉—行为的功能网络。
运动训练的意义也由单纯“增强肌力”,提升为保持身体与环境之间持续有效的功能耦合。
六、老年癌症治疗尤其需要“整体净获益”评价
癌症治疗最容易产生的认识偏差,是把局部疾病改善等同于整体健康改善。例如,一个高龄患者经过强化治疗后肿瘤明显缩小,但同时发生:
肌少症+吞咽下降+跌倒+ADL依赖+长期照护需求增加。
从肿瘤学指标看治疗可能成功,从整体健康结局看却未必如此。因此可以用一个简化公式表达:
治疗整体净获益 = 疾病控制收益 - 治疗相关功能损失- 新增照护负担
对于老年患者,至少应同时观察六个维度:
治疗承受力 → 跨系统损伤 → 恢复能力 → 健康储备 → 照护/经济负担 → ADL/IADL与生活质量。
这一视角与癌症康复具有高度一致性。康复的价值恰恰在于降低等式右侧的“功能损失”,并尽可能提高患者从治疗打击中重新恢复的能力。因此,康复并非抗肿瘤治疗的竞争者,而是提高治疗净获益的重要组成部分。
七、高龄患者尤其应保护“健康储备”
年轻患者接受治疗后,通常拥有较大的功能恢复空间;而高龄患者可能已经处于衰弱临界状态。可以设想:
青年:100 → 治疗后70 → 恢复90
而高龄衰弱患者可能是:55 → 治疗后30 → 恢复40。
虽然两人都完成了“同一种成功治疗”,其实际生活结局却完全不同。因此,老年肿瘤康复必须关注患者剩余的健康储备(health reserve),包括:
身体储备、心肺储备、代谢储备、认知储备、心理适应能力以及社会支持。
治疗之前不是简单问:“能不能做这个手术?”而应进一步问:“做完以后还剩多少功能?”这正是老年肿瘤医学区别于单纯器官疾病治疗的重要地方。
八、进展期和终末期同样存在康复价值
“康复”并不等同于“恢复正常”。
对于晚期癌症患者,目标可能从恢复转为保存:
能够翻身、自己坐起、去厕所、短距离行走、进食、与家人交流。
在这个阶段,即使增加10米步行能力、保留自主排泄或者维持坐位进食,都可能具有很大的生活意义。因此晚期康复更应遵循:
功能最大化 → 功能保存 → 舒适最大化
的目标转换。这一理念体现了一种重要的医学价值观:
当疾病无法逆转时,医学仍然可以保护患者剩余的能力、选择权和生活方式。
九、未来方向:把癌症康复纳入治疗路径,而不是另设一条“康复路径”
未来更理想的癌症管理模式不应该是:肿瘤科治疗结束 → 转介康复科。
而应该形成真正的一体化流程:
确诊→ 肿瘤分期+功能分期→ 衰弱/肌少症/营养评估→ 必要时预康复→ 手术/药物/放疗→ 同步运动与功能管理→ 早期离床→ ADL/IADL恢复→ 居家及社会参与→ 长期随访。
特别值得建立的监测指标包括握力、步速、5次坐站、6分钟步行、肌量、体重变化、疲劳、ADL、IADL和生活质量。
癌症患者因此需要的不只是“肿瘤分期”,还需要某种意义上的功能分期。
十、结语
日本2026年《癌症康复诊疗指南》第3版所代表的,不只是康复技术更新,更是一种癌症医疗范式的变化:
从疾病中心 → 患者整体;从治疗后恢复 → 治疗全过程保护;从肿瘤结局 → 肿瘤+功能双结局;从单纯延长寿命 → 延长有功能、有自主性的生命。
预康复尤其体现了这一变化。它把问题从“治疗以后怎样恢复”提前到“治疗之前怎样增加承受力”;治疗中运动则进一步把目标变为“尽量不要丢失功能”。对于高龄癌症患者,这一思想更具有现实意义。治疗是否成功,最终不能只回答肿瘤是否缩小,还必须回答:
患者治疗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走出去、自己吃饭、自己生活,并在剩余生命中保持多少自主性。
因此,现代癌症康复的第一原则可以概括为:既要治疗疾病,也要保护承载治疗的这个人。
癌症医学未来真正需要优化的,不再只是“最大抗肿瘤效应”,而是疾病控制、健康储备、功能自主和生活质量之间的整体净获益最大化。这一方向也为老年医学、康复医学、肿瘤学和姑息医学的进一步融合提供了共同框架。
杨金宇 初稿(健康界): 2026.9.9
参考资料
[1] 日本リハビリテーション医学会.がんのリハビリテーション診療ガイドライン 第3版.診断と治療社,2026.日本康复医学会官网目前已将其列为现行诊疗指南。(日本リハビリテーション医学会)
[2] Ligibel JA, Bohlke K, May AM, et al. Exercise, Diet, and Weight Management During Cancer Treatment: ASCO Guideline. J Clin Oncol. 2022;40(22):2491-2507. doi:10.1200/JCO.22.00687. (ASCO Publications)
[3] Ligibel JA, Bohlke K, Alfano CM. Exercise, Diet, and Weight Management During Cancer Treatment: ASCO Guideline Summary and Q&A. JCO Oncol Pract. 2022;18:695-697. (ASCO Publications)
[4] Campbell KL, Winters-Stone KM, Wiskemann J, et al. Exercise Guidelines for Cancer Survivors: Consensus Statement from International Multidisciplinary Roundtable. Med Sci Sports Exerc. 2019;51(11):2375-2390.
[5] Stout NL, Silver JK, Raj VS, et al. Toward a National Initiative in Cancer Rehabilitation: Recommendations From a Subject Matter Expert Group. Arch Phys Med Rehabil. 2016;97(11):2006-2015.
[6] Silver JK, Baima J. Cancer prehabilitation: an opportunity to decrease treatment-related morbidity, increase cancer treatment options, and improve physical and psychological health outcomes. Am J Phys Med Rehabil. 2013;92(8):715-727.
[7] Carli F, Scheede-Bergdahl C. Prehabilitation to enhance perioperative care. Anesthesiol Clin. 2015;33(1):17-33.
[8]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Rehabilitation in health systems. Geneva: WHO; 2017.
[9] Cruz-Jentoft AJ, Bahat G, Bauer J, et al. Sarcopenia: revised European consensus on definition and diagnosis. Age Ageing. 2019;48(1):16-31.
[10] Covinsky KE, Pierluissi E, Johnston CB. Hospitalization-associated disability: “She was probably able to ambulate, but I’m not sure.” JAMA. 2011;306(16):1782-1793.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人点赞
人收藏
打赏
不感兴趣
看过了
取消
打赏金额
认可我就打赏我~
1元 5元 10元 20元 50元 其它
打赏作者
认可我就打赏我~
扫描二维码
立即打赏给Ta吧!
温馨提示:仅支持微信支付!
已收到您的咨询诉求 我们会尽快联系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