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无界： 来华国际患者的文化习俗与医患沟通实践指南05

东北亚患者：日本与韩国

【临床案例 】"一切都好"背后的沉默

铃木健二，61岁，日本人，因胃癌术后来华接受中医辅助调理。入院后，责任护士每天查房都会问他感觉如何，他每次都礼貌地微笑，说"还好，没问题"。

直到第五天，夜班护士注意到他整晚没有入睡，便坐下来轻声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铃木先生才缓缓说出：伤口其实一直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想"麻烦"医护人员，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他也不太清楚中药的作用原理，心里有些疑虑，但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最让他不安的是，同病房住着一位俄罗斯患者，两人语言不通，但对方音量很大，干扰了他的休息。

这三个问题，全部可以解决。但如果没有那位愿意多坐一会儿的夜班护士，它们可能沉默地积压到出院。

A. 日本患者

文化背景

日本文化深受儒家思想与佛教传统影响，同时融合了本土的神道信仰。在医疗场景中，最显著的文化特征是"以和为贵"（和を以て貴しとなす）——避免冲突、不给他人添麻烦，是社会关系的基本准则。这一原则在就医行为上的投射，是患者倾向于压抑不满和痛苦，而非直接表达。

就医文化评估

① 就医动机

来华就医的日本患者以两类为主：一是寻求中医调理（针灸、汉方医学在日本有深厚根基，日本患者对"源头"中医有天然亲近感）；二是通过中国医院转诊或寻求第二诊疗意见。总体而言，日本患者的就医目的通常明确，事前做过较充分的功课。

② 沟通风格

高语境文化的典型代表。痛苦、不满和异议通常以迂回、模糊的方式表达，或完全不表达。常见信号包括：沉默代替拒绝；说"有些困难"代替说"不"；过度礼貌的措辞暗示实际上的不满。直接追问"您疼吗？"往往得到"还好"，即使实际上疼痛明显。

更有效的问法是创造一个"被允许说实话"的空间："很多患者在恢复期会有些不舒服，完全正常。您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或者有什么疑惑？"开放式、非评判的邀请，比直接提问更容易打开日本患者的真实反馈。

③ 家庭决策

集体主义文化，家属（尤其配偶或成年子女）在医疗决策中扮演重要角色。但与韩国、中东文化的"家长式代理"不同，日本家庭的决策参与通常更加协商性——患者个人意见受到尊重，家属更多是陪伴和支持者，而非替代决策者。重大手术前，患者通常希望家属知情并参与讨论，但最终签字仍以本人意志为准。

"保护性知情"（不告诉患者坏消息，只告诉家属）的做法在老一代日本患者中较为常见，在年轻一代中已逐渐式微。医护人员在向患者家属告知诊断前，应先与患者本人确认其对信息告知方式的偏好。

④ 宗教信仰

大多数日本人同时持有神道和佛教的信仰，但宗教实践通常不外显于日常生活，也较少对常规医疗操作构成明确禁忌。与其说有明确的宗教禁忌，不如说日本患者有深层的"洁净"观念——医院环境、医护操作的卫生标准，对他们而言是影响信任感的重要因素。

临终方面，神道教对遗体污秽有特定的看法，佛教临终仪式（念佛、超度）对家属有重要意义。器官捐献在日本社会接受度相对有限，历史上有宗教和文化方面的顾虑，应尊重患者的个人意愿。

⑤ 饮食

无系统性宗教饮食禁忌。但日本患者对食品卫生和新鲜度的要求极高，对食材来源和烹调方式有明显的审美偏好。住院期间若伙食差强人意，患者可能不会直接投诉，但会产生明显的心理不适。建议在入院时主动询问有无饮食偏好，并尽量提供高质量的餐食选择。

⑥ 性别与隐私

日本患者对隐私保护极为敏感。多人同病房、开放式查房、谈话时声音过大，都可能引发无声的不适。条件允许时，应尽量安排相对私密的病房环境；涉及隐私部位的检查，须在充分遮盖的前提下进行，并对病历信息的保密性作出说明。

⑦ 临终

临终决策上，许多日本患者和家属对"延命治疗"持审慎态度，不认为维持生命体征就等于保护患者的尊严。DNR（放弃心肺复苏）在日本已有一定的社会共识基础，部分患者可能主动提出。医护人员应以开放的态度接受这类讨论，不将其解读为"患者放弃生命"。

⑧ 对中医的态度

日本是汉方医学（以中医为基础的日本传统医学）的重要传承地，针灸、推拿在日本均有正规的资格认证体系。因此，日本患者对中医通常有较强的文化亲和力，但同时也可能带着"日本汉方与中国中医的异同"这一知识框架来评价在华接受的中医服务，不一定完全认同两者等同。在解释中医操作时，可以主动提及两者的历史渊源和当代差异，既尊重患者的知识背景，也建立合理的预期。

B. 韩国患者

文化背景

韩国文化以儒家伦理为核心，强调尊老、家族荣誉与集体和谐。近几十年的快速现代化使韩国社会呈现出传统与变革并行的张力：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生活，与根深蒂固的儒家家庭伦理并存。在医疗场景中，这一张力体现为：年轻一代患者可能期待更多的自主权，而年长患者和传统家庭背景的患者仍遵循强烈的家族主导决策模式。

就医文化评估

① 就医动机

来华就医的韩国患者集中在几个领域：肿瘤治疗（特别是寻求中医辅助疗法）、骨科与关节疾病，以及价格相对较低的医美和辅助生殖。部分患者此前已在韩国接受过一定治疗，来华有明确的延续治疗或替代方案目的。

② 沟通风格

间接沟通为主，但比日本文化略为直接。面子（체면，Chemyeon）文化在医疗场景中体现为：患者不愿在医护面前显得"无知"或"难搞"，因此可能不主动提问，不直接表达异议。

尊称极为重要 。韩语是高度尊卑化的语言，与年长患者或地位较高的患者沟通时，使用恰当的尊称（即使是通过口译转达）传递出尊重，有助于建立信任。英语沟通中，加上"Mr."或"Ms."并使用患者姓氏，是基本礼貌。

③ 家庭决策

韩国家庭中，年长男性（父亲、丈夫）通常拥有医疗决策的主导权。在重大疾病（尤其是癌症诊断）场景中，家属可能明确要求医生先告知他们，再由家属决定是否告知患者，以及如何告知。这一做法在韩国文化中是对患者的保护行为，而非剥夺其权利。

医护人员面对这类要求时，需要在两种伦理框架之间寻找平衡：一方面尊重家属的文化动机，另一方面保障患者本人的知情权。建议在正式告知前，先私下询问患者本人对信息告知方式的偏好，以患者本人意愿为准。

④ 宗教

韩国是基督教（新教与天主教合计约30%）和佛教（约23%）双主流的多元宗教社会，无宗教信仰者也占相当比例。相比宗教禁忌，韩国患者的文化关切更多来自家族价值观而非宗教律法，对常规医疗操作的宗教性干预相对有限。

天主教徒可能希望在手术前接受神父祝福；佛教徒可能有素食需求。

⑤ 饮食

无系统性宗教饮食禁忌，但韩国患者对食物口味有鲜明偏好——辛辣、发酵食品（泡菜、大酱）是日常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住院期间缺乏适口食物可能引发明显的心理不适。条件允许时，可协助家属携带适量家庭食物入院，或提供部分本土化餐食选择。

⑥ 性别与隐私

类似于其他东亚文化，韩国患者对隐私有较高要求。女性患者对男性医护进行涉及隐私部位的操作有一定的文化抗拒，可接受同性护理安排。

⑦ 临终

韩国文化对死亡有相当的讳忌——在家庭中直接谈论死亡和临终安排被认为不吉利。这使得临终关怀、DNR等话题的沟通尤为需要谨慎和技巧。通常应先通过家属了解患者对此类话题的接受程度，再决定是否以及如何直接与患者讨论。

⑧ 对中医

韩国有本土的韩医（한의학）传统，与中医同根同源但已形成独立体系，且在韩国受到官方认证保护。韩国患者对中医通常有较强的文化亲和感，但也可能带着"中医与韩医有何不同"的比较视角，甚至对某些差异持有强烈的文化自豪感。医护人员不宜刻意强调中医的"正宗"地位，而应以平等和专业的态度介绍具体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