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朝阳医院院长李海潮：让医疗回归本真，让创新始于临床

北京朝阳医院

2026年春一个普通的下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下称北京朝阳医院）门诊大厅的人流依然密集。去年，这所医院三个院区的门急诊总量达到534万人次。院长李海潮并没有对这个数字进行特别的说明。他更愿意聊的，是一个看似基础却被他反复强调的问题——病历质量。

“病历不是流水账，它是一个学术文件。”李海潮在日前接受健康界专访时说。这位曾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工作多年、如今掌舵北京朝阳医院的院长，早已在医院系统部署了DeepSeek和UpToDate。他希望通过这些工具和数据库，能帮助医生在写病历的时候思考一下：这个病人的诊断依据充分吗？鉴别诊断合理吗？我有没有遗漏什么？“如果医生愿意主动查阅、深入思考，每一位患者就会成为一个鲜活的学术案例，而非流水线上的一个冰冷编号。”

北京朝阳医院院长李海潮

这只是一个切面。李海潮曾在北京朝阳医院全院干部大会上以“守正创新、笃行不怠”为题论述他对医院发展的思考。在他的理解里，这不是口号，而是解决根本问题的答案——一家北京市属大型综合医院，到底该怎么发展？

目前，公立医院高水平发展经常提及的关键点是“学科建设”，但对于如何理解学科这个概念，见仁见智。容易出现的一个误区是，学科建设必须要将重心放在科学研究上，以科研的亮点提升学科的影响力和知名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重科研、轻医疗的倾向。李海潮认为，可以借鉴教育领域对于学科和专业的划分来更加准确的对医院的临床专业发展方向进行确定。他解释道，学科往往与创新高度相关，比如呼吸科的独创技术、顶刊论文，能快速提升医院知名度和行业影响力；而专业则关乎规范化培养，是“能看好病的好大夫”的核心支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就是专业建设的核心内容。从这个角度进行思考，对综合医院而言，学科与专业的发展同等重要，甚至专业建设要放在第一位。”

这种理念源于对医疗本质的理解。李海潮举例说，内科住院医生培训轮转必须覆盖呼吸、消化、心血管等所有内科的亚专业，北京朝阳医院作为首医第三附属医院和住培基地，即便是学科影响力不是很高的那些专业，也保持着高水平的临床诊治能力，“这样培养出来的医生，才能应对共病、多病等复杂临床场景，这就是专业建设的力量”。他强调，医院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在于治病救人，老百姓选择医院，关键是相信在这里有负责任的医生，能看好病，能照顾好自己的健康。

守正的核心在于回归医疗初心，这在具体工作中有三项基本要求。首先是病历质量。李海潮要求每个病历都要精准描述病情、合理分析鉴别诊断，医院在病房和门诊的医生工作站专门配备了专业的AI辅助工具，可以帮助医生完善对病情的分析和决策；二是坚持收治医学上真正需要收治的疑难复杂病例；最后是医疗规范。“相同的病情在朝阳医院，不能A大夫是一套方案，B大夫是另外一套方案，必须基于最佳实践证据为患者提供最优方案，若有个性化调整，需充分说明理由。”

守正不是墨守成规，而是把最基本的医疗质量做扎实。病案是协和“三宝”之一，这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在他看来，当每个医生都能写出高质量病历、规范诊治每一位患者，医院的根基自然就稳固了。

在专业筑牢根基的前提下，朝阳医院的创新从未停步，但这种创新始终紧扣临床需求，拒绝无意义的内卷。李海潮明确提出：“医院的创新不能只为发论文、评职称，而要解决临床实际问题，让科研真正反哺临床。”

这种导向在科研管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北京朝阳医院特意调整了科研激励政策，对个案报道的发表费用全额报销。“17.8万出院患者中，每一例少见病例都是重要资源，最初的科学问题往往从个案开始。”李海潮认为，临床研究应该多元化，除了机制研究，行为干预、诊疗流程优化等都是重要创新。“能让慢阻肺人群成功戒烟，就是世界级的贡献”。

在学科创新上，北京朝阳医院采取了“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策略，依托优势学科底蕴聚焦关键领域。2024年在JAMA发表无创通气相关研究，成为我国在该领域的首篇顶刊论文；同时牵头科技部重大专项，探索中西医结合治疗慢阻肺与高血压、糖尿病共病的新路径。“共病的复杂程度呈指数级增加，传统RCT研究难以覆盖，这正是我们创新的突破口。”李海潮介绍，该研究借助AI处理多模态生物学指标，结合中医整体观念与西医精准诊疗，有望形成可推广的共病管理方案。

专业资源整合与技术创新处于快速发展阶段。针对肿瘤治疗碎片化问题，北京朝阳医院成立肿瘤中心，致力于实现内科、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等多学科协同。目前，肿瘤治疗日新月异，精准诊断和多学科治疗才能为肿瘤患者提供个性化的最佳解决方案，我们希望未来在朝阳医院治疗的肿瘤患者，其治疗方案应该是与时俱进的最佳标准方案。技术创新是公立大医院的重要使命，肝胆外科凭借血管移植技术，能切除被认为是无法切除的胰腺肿瘤，为患者拓宽了生存空间。李海潮强调，创新不一定是全方位突破，一个细分领域的独门绝技，同样能成就优秀学科。

“比起其他球员，我更喜欢C罗，因为他的极致自律和专业精神，这与医生的职业高度契合。”采访中，李海潮谈到了自己喜欢的球员C罗，阐释了‘笃行’的内涵。他深信，医生这个职业需要终身学习，每天遇到不确定的问题，就要去查文献、找依据，不能凭经验想当然，就像C罗坚持每天健身一样。这就要求医生也要保持空杯心态，避免思维定式。

这种自律精神贯穿在医疗服务的全过程。高水平的问诊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不随意打断患者，耐心倾听才能了解更全面的情况，包括患者的焦虑和担忧等。他说，研究显示，中国有超过一亿人患有各类心理精神疾病，焦虑抑郁高发，不少患者的躯体症状源于心理问题，同时，器质性疾病又能导致心理问题。“医生不能只解决生物层面的疾病，还要关注心理和社会因素，要进行综合判断，并提供全面的医疗服务。”这种人文关怀与专业技术的结合，正是笃行的核心要义。

医学教育中的刻意训练，是笃行精神的另一种体现。针对年轻医师实践机会相对不足的问题，北京朝阳医院加强了模拟中心的建设，配备手术机器人、生理驱动模拟人等先进设备。李海潮具体说，“基本的胸穿、腰穿，以及复杂的内镜检查等操作都要反复训练直至熟练掌握。比如，某个操作过程包含25个主要步骤，理想的训练效果应该是至少其中23个达到优秀、2个为合格，培训合格后才能在老师的监督和指导下进行实际的临床操作。”李海潮解释，这就是掌握式学习。“模拟训练能让医生在无风险环境中积累经验，到临床实践时才能心不慌、手不抖。”

这种实践导向的培养模式正在产生良好的效果。现在北京朝阳医院的医学生，从基本操作到复杂临床思维训练，都要通过模拟训练与临床实践相结合的方式进行提升。李海潮强调，医学教育要摆脱“为考试刷题”的内卷，聚焦胜任力导向培养，他希望每位在北京朝阳医院结束培训的医生，基本动手能力和临床思维都能过关。2026年，北京朝阳医院的机器人手术量有望冲击北京市第一，这正是笃行带来的医疗实力提升。

手术机器人日益广泛的应用，体现了先进医疗设备对提升诊疗水平的重要作用。但李海潮强调，医疗设备不仅仅是手术机器人，还包括各类影像、检验、治疗设备。设备和人的培养同样重要——没有高素质的医生，再好的设备也难以发挥最大效用；而缺乏先进设备，医生的能力也会受限。北京朝阳医院坚持设备引进与人才培养并重，让技术与人才相得益彰。

在新技术革命的浪潮下，李海潮非常重视AI带来的发展机遇。尽管如今在医学教育领域里大家仍然对AI持有不同的态度，认为会剥夺医生的思考机会，导致临床思维的退化。但李海潮却坚定地支持拥抱AI。他形象地比喻，这就像年轻人穿更优质的运动鞋、用外骨骼辅助运动，与肌肉强壮并不矛盾，AI带来的是知识平权和创造力平权。

AI在北京朝阳医院的应用已渗透到多个场景。病历质量监控、药物配伍禁忌核查、影像分析等工作中，AI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在科研领域，AI在帮助对复杂的多模态数据进行分析，更好地建立预警模型，未来还有望为晚期肿瘤患者提供更为个性化的治疗方案；在教学中，AI可通过录像分析医生的操作和团队配合，提供比人工更全面的评价。“AI不是要取代医生，而是应成为医生的得力助手。”李海潮相信，一个医生加AI的工作能力，可能会超过以前的一个团队。

多学科协作与AI的结合，进一步放大了创新效能。针对老龄化带来的共病难题，朝阳医院成立了多个临床中心，即将建设的心肺共病中心就是典型代表。“将朝阳医院的呼吸科与心血管科联合起来，再结合急诊、重症、影像等多学科协作，一定能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这种整合模式同样有助于外科系统治疗水平的提升，面对合并心肺疾病的老年患者，多学科团队能提供精准的术前评估、术中保障和术后康复策略。这样一来，有些传统意义上风险较大的患者，就有可能通过上述机制争取到手术机会，从而获得更好的预后。”

有组织的科研攻关机制，让创新成果更快落地。北京朝阳医院成立了创新转化部，包括科研处、医学研究中心、转化中心和循证医学中心，形成了较为完整的科研支撑体系。临床大夫提出问题，基础研究专家深化研究，转化中心对接产业，循证医学中心提升临床研究水平。李海潮介绍，临床+X的双PI模式和团队协作，能促使临床问题快速转化为科学问题。医联体和专科联盟建设，除了医疗技术可以辐射到几十所，乃至上百所医院，同时，还为多中心研究提供了便利。

李海潮说，医院党委所制定的朝阳医院7年发展规划正好契合了国家的“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了“建设规矩医院”的目标，核心是让医疗质量落到实处。“医疗、教学、科研都要有明确规划，重点专科要对标国际国内先进水平，专业能力全面提升。”他介绍道，北京朝阳医院的各专业正在医院的整体部署下，发展任务逐一分解，呼吸科等优势专业将聚焦细分领域持续突破，同时带动潜力专业协同发展。

人才分类管理是北京朝阳医院十五五期间的重要改革方向。李海潮一直呼吁在国家层面为临床、科研、教学开辟各自的晋升通道。“不能要求所有医生都卷科研、发论文，专注临床的医生可以通过技能提升和临床思维优化实现晋升。而全心投入医学教育，并有所建树的老师们应该享有单独的教学职称晋升通道”，医院应该有为数众多的名医、名师和知名学者。

分级诊疗与全科医学发展是另一个重点布局。李海潮提出，全科医学的核心是培养高水平的全科医生，社区卫生中心的重点是慢病管理，疑难复杂的诊疗由大医院来做，康复和管理回归社区。他介绍，北京朝阳医院作为医联体牵头单位，正通过信息化技术和AI，将慢病管理能力更好地下沉到社区。社区医生经过标准化培训后，能管理常见慢病，复杂危重情况则转诊到牵头医院，实现资源合理的分配。

面对未来，医院将在三个方面持续发力：一是提供可靠的医疗服务质量，成为区域疑难复杂病例救治中心；二是深化转化创新，在生物医药产业中发挥公立医院的关键作用；三是推进数智化建设，让AI更好地服务医疗、教学和科研。他强调，医院的发展必须与“健康中国”的发展战略相契合。“以基层为重点、改革创新驱动、中西医并重、预防为主等，这些新时代卫生事业方针，也是北京朝阳医院发展的根本指引。”李海潮说。

作者| 李子君

监制| 郑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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