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国外科医生的机器人手术「登顶」之路

2025 年，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简称“中山一院”）副院长、胆胰外科学科带头人殷晓煜教授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里昂让·默莫兹私立医院医生的邮件。这家医院胰腺手术量常年位居法国前三，但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行却在信中坦言：他们机器人胰腺手术做得少，经过大量文献调研，甚至咨询了人工智能 ChatGPT ，他们决定到中国广州向殷晓煜团队取经观摩学习机器人胰腺手术经验，尤其是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RPD ）。

中山一院副院长殷晓煜教授

“我当时非常震惊。”殷晓煜回忆时仍难掩惊讶与激动。2026年1月初，4位法国专家如约而至。在近一周的时间里，他们亲眼目睹了殷晓煜操刀的多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和远程机器人手术。当看到病房里住满了接受复杂机器人手术后的患者，看到殷晓煜在手术机器人操控台前举重若轻地完成一个个精细操作时，他们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们回法国不到一周，殷晓煜收到了他们的反馈：“I adopted the Chinese way to perform the RPD, it works very well。”

殷晓煜教授和法国同行查房交流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输出，更是长久以来“西学东渐”格局的松动。欧美国家的技术作为高精尖标杆的顽固认知，正在被殷晓煜和他的团队用手术刀，生生划开一道裂缝。

攀登“珠峰” 从“不敢做”到“常规做”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因其涉及器官多、解剖结构复杂、吻合要求极高，一直被普外科医生视为职业生涯中难以攻克的“珠穆朗玛峰”。当这一术式遇上尚在探索期的手术机器人，难度系数更是呈指数级增长。

殷晓煜的“登峰”之路，始于2015年。当时，中山一院引进了华南地区第一台机器人。作为首批获得操作资质的医生，他看到了手术机器人固有的优势：裸眼3D、高达10倍的放大效果、可以540度自由旋转的仿真手腕以及消除人手震颤的功能......这些优势完美克服了传统腹腔镜的“筷子效应”和二维视野等缺陷。与此同时，殷晓煜敏锐地捕捉到，这可能会是一个颠覆性的发展方向。

知易行难。十年前，说服患者接受机器人手术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殷晓煜坦言，“刚开始，手术技术还处于学习阶段，机器人收费又比较昂贵。一旦中转开腹，患者不仅要承受额外痛苦，还要支付高昂的费用。”因此，他没有冒进，而是选择尊重规律，稳扎稳打。殷晓煜为团队规划了一条清晰的“由简入繁”的进阶路径。在最初的一年多里，首先选择胆总管囊肿切除术等相对简单的手术作为“练兵场”。通过演练和积累，他逐步熟悉了手术机器人的性能，让机械臂真正成为自己双手的延伸，实现“人机合一”。“就像玩游戏一样，”殷晓煜开玩笑道，“手术者是坐着将两个手臂靠在操控台上实施手术，这不仅能大大节省主刀医生体力，减轻疲劳，还能延长其职业生涯。”

在积累了充分的信心和经验后，直到2016年，殷晓煜才顺利完成了第一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据殷晓煜回忆，开展前夜，他整晚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手术路径，思考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心理压力很大。那是一位壶腹癌患者，最终在他的完美操刀和团队的悉心配合下，手术开展得异常顺利。如今十年过去，这位患者依然处于无瘤生存状态。对殷晓煜来说，第一例高难度机器人手术的成功，不仅是一个技术节点的突破，更是一种信念的确认。

此后，便是量的积累与质的飞跃。从一年几例，到几十例，再到百余例，截至目前，殷晓煜个人已完成超过1300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其中仅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就近500例，这个数字在全球范围内都屈指可数。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中，他的中转开腹率仅为1.6%，围手术期30天死亡率低于0.5%。要知道，国际公认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可接受死亡率标准是1%-2%。殷晓煜团队的成绩单，不仅是量的领先，更是质的卓越。

“现在，做一台常规的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大概需要5个小时左右。但重要的是，你不再感到疲惫和焦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殷晓煜说，这种从容，源自于上万次操作的肌肉记忆，和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都备有预案的底气。如今，在他的病房里，有时同时住着三四位等待他做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患者，每周做三四台已成为常态。推动这一跨越的最大动力，源于殷晓煜最朴素、最坚定的信念：能够给患者带来获益，减少痛苦，减少出血，更快恢复。

团队进阶  
从“我叫他做”到“他替我想”

一台复杂手术绝非主刀医生的独角戏。殷晓煜将团队过去十年的发展，精辟地概括为三个关键阶段：探索期、拓展期和成熟期。这不仅是手术量的增长史，更是一部团队能力与文化的建设史。

第一阶段是探索期（2015-2017年）。殷晓煜认为，这是从0到1的破冰之旅。团队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磨合。起初，助手需要主刀医生明确指令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配合生涩，手术节奏缓慢。同时，受限于机器人台次的稀缺和技术的生疏，手术量增长缓慢，第一年甚至不足20例，机器人手术占比仅10-20%。这个阶段，团队的核心任务是“摸清路”。他们像一群拓荒者，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机器人在肝胆胰外科各个术式中的应用可能，并初步建立起自己的操作流程。

第二阶段是拓展期（2018-2020年）。随着对机器人性能的掌握日益纯熟，人机之间的默契开始形成，手术适应症被逐步拓宽。从相对简单的病种，开始向更复杂的恶性肿瘤、更困难的解剖条件拓展。此时，关键的转变发生了：助手不再只是被动地听令，而是开始主动预判。殷晓煜形容道：“从我叫他做什么，他才知道去做什么，到不用我说，他看着我的操作，就知道我下一步要暴露哪里，自动地帮我暴露好。”这种从“听令”到“读心”的默契，极大地提升了手术的流畅度和安全性。团队的手术量开始稳步爬升，机器人手术占比达到了40%左右。

第三阶段是成熟期（2021年至今）。这是厚积薄发的收获季节，团队的配合也已臻化境。从术前的精准评估、麻醉的精细管理，到术中主刀与助手的无缝衔接、器械护士的精准传递，再到术后的加速康复护理，整个流程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般环环相扣。2021年，团队开始常规开展各种高难度机器人肝胆胰手术，手术量从近140例/年逐步增加至240例/年。在殷晓煜个人手术中，机器人手术占比已接近惊人的90%。这意味着，对于绝大多数肝胆胰疾病，只要条件允许，机器人辅助已成为他和团队的首选方案，而非备选。此外，通过不断优化各种机器人肝胆胰手术流程，形成了一整套标准化手术流程，从而进一步提升手术质量与疗效、降低手术并发症，促进患者康复。2025年7月起，殷晓煜带领团队积极探索远程机器人手术在肝胆胰外科的应用，已成功实施近20例远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其中包括多例高难度的远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术，更好地服务于医疗欠发达地区老百姓，为实现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的国家战略贡献力量。

殷晓煜教授操作远程机器人手术

定义未来  
从技术的应用者到国际标准的制定者

如果说完成高难度手术是“练内功”，那么参与国际规则制定则是“出山门”。2025年，殷晓煜受邀赴美参与了临床机器人外科协会（CRSA）2025年国际远程机器人手术共识的制定。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意味着中国医生已经从先进技术的追随者、应用者，变成了全球行业标准的参与者、引领者。这种角色的转变，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外科医生在国际学术舞台上话语权的提升，也是中国在高端医疗装备领域从“跟跑”到“并跑”、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开始“领跑”的真实反映。

在共识制定的闭门会上，面对众多只有动物实验经验、缺乏人体手术实践的西方专家，殷晓煜基于自己成熟的实操实践，提出了多项至关重要的建议。

他力主“分级管理”原则。不能将远程手术一概而论。一台简单的胆囊切除术和一台复杂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对网络延迟、设备稳定性、术者经验的要求是天壤之别。“开展远程复杂手术，术者必须拥有极其丰富的同类机器人手术经验”。结合自己先完成近10例相对简单的远程手术，再挑战高难度远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经验，他为远程手术的准入标准划定了清晰的安全边界。

此外，他还特别强调了“患者端”团队能力的重要性。远程手术并非主刀医生的一人独角戏。一旦发生网络中断、意外出血等紧急情况，身处千里之外的主刀医生鞭长莫及。因此，患者端的本地医疗团队必须具备接手并完成手术的能力。这个观点，为远程手术的风险控制提供了最关键的一环。

殷晓煜认为，共识制定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创新划定安全边界”。远程手术作为一种全新的手术模式，潜力巨大，但风险客观并存。共识的核心价值，不是告诉大家“什么能做”，而是告诉大家“怎么做才安全”。比如网络质量怎么监测？远程术者和患者端助手的职责怎么分工？紧急情况下如何切换？患者知情同意书里要写清楚哪些风险？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恰恰是保障患者安全的关键。共识的意义，就是把这些“安全底线”一条一条地划出来，让每一位开展远程手术的医生都能在安全的框架内放心地探索。

中国幅员辽阔，沿海与内陆、城市与乡村的医疗水平差距巨大。远程手术让大城市的顶尖专家能够“穿越”地理屏障，为边远地区的患者实施手术，是实现“健康中国”战略、推动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的重要技术路径。尽管手术机器人的发源地在美国，但在远程手术的临床应用领域，中国已经走在了世界前列。

患者之上  
91岁老人的新生与ERAS本土实践

技术的高度，最终要体现在人文的温度上。在殷晓煜的叙述中，一位91岁患者的案例，让冷冰冰的数据变得鲜活起来。

这位超高龄患者不仅有脑出血史，还长期服用抗凝药，且胆总管远端肿瘤侵犯了门静脉侧壁，手术难度极大，很多医生望而却步。但在患者及家属强烈的意愿面前，殷晓煜决定迎难而上。

殷晓煜教授和患者交流

术前，殷晓煜组织了老年病科、麻醉科、心内科、影像科、神经科等多学科会诊，针对患者的抗凝药使用、营养状况、心肺功能等进行了详细评估和预案制定，并给予积极的营养支持，将患者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术中，凭借机器人的精准操作，在完整切除肿瘤和受侵血管并完成重建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出血和创伤。术后，则是加速康复外科（ERAS）理念的灵活应用。当老人出现胃排空延迟时，团队没有教条地强制进食，而是果断采用肠内联合肠外营养支持，并配合中医针灸治疗。最终，老人术后一个月后顺利出院。随访时，殷晓煜通过视频看到，老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比术前还要好，正积极接受后续化疗。

这场攻坚战的成功，正是MDT与ERAS理念协同作战的经典范例。这个案例也生动诠释了殷晓煜团队的医疗理念：顶尖的技术，是为了服务于最根本的人文关怀。外科医生的职责不是回避高风险，而是评估风险、管理风险、跨越风险。他们不断挑战着手术的禁区，让越来越多的高龄、高危患者也能享受到现代医学进步带来的生存获益。

医工融合  
一名外科医生的“中国创造”情怀

在与国际巨头同台竞技的同时，殷晓煜始终心系国产手术机器人的发展。他深知，高端医疗装备的自主可控，关乎国家战略和万千患者的切身利益。因此，他开创了一种独特的“医工紧耦合”模式。每次使用国产机器人手术，他都会要求设备工程师坐在自己旁边。在操作过程中，一旦发现任何与进口机器人的差距或不适，他会立刻、直接地向工程师反馈。

“国外的手术机器人器械末端可以540度无限制旋转，但国产的转到360度就卡死了，这对操作影响很大。”“你们的器械末端太粗了，能不能磨细一点？”“用你们的持针器打结，总会卡在关节，能不能优化？”这些来自一线顶级专家的最直观、最犀利的反馈，对于工程师而言，是任何实验室数据都无法替代的宝贵财富。它们直指痛点，为研发团队指明了改进的方向。

殷晓煜甚至开玩笑说：“我为什么能用国产机器人完成远程胰十二指肠切除？不是因为它已经好到那个程度，而是我用我的技术去弥补了设备的不足。”他鼓励工程师们，要以解决问题为导向，而不是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

经过数年的反复沟通与迭代，殷晓煜坦言，如今的国产机器人与他两年前使用的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他认为，最好的创新，是“医工融合”的创新。外科医生在高端医疗装备的创新链条中，扮演着“问题的发现者”和“成果的最终评价者”这一至关重要的角色。医生从临床需求出发提出问题，工程师从技术层面解决问题，最终再由医生通过临床实践来验证和反馈，形成一个完美的“临床-工程-临床”的闭环。这正是推动国产高端医疗设备快速迭代、从“能用”走向“好用”乃至“领先”的核心动力。

未来已来  
布局手术机器人新赛道

谈及未来，殷晓煜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他大胆预测：“未来5-10年，手术机器人一定会成为中国大型医院的标配。”他坚信，尽管目前国产机器人与国际顶尖水平尚有差距，但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提升和科技能力的进步，这个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他预测，在不久的将来，国产手术机器人将凭借其耗材成本低、更新迭代快、以及能够与本土医生形成真正“医工合作”的天然优势，占领国内市场的绝大部分份额。这种竞争，最终受益的将是整个行业和广大患者。

中山一院外景图

作为一名医院管理者，殷晓煜也在积极推动医院层面的战略布局。医院“十五五”战略规划中，将明确鼓励“医工企”合作，深化交叉融合，让合作真正落地并产生成果。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追赶，更是对未来外科发展方向的战略卡位。

从仰望欧美的探索者，到被西方效仿的实践者，再到国际规则的制定者，殷晓煜和他代表的中国新一代外科医生群体，正在用他们的智慧、勇气和汗水，在全球医学版图上刻下深深的中国印记。正如殷晓煜所言，他们的目标，是实现真正的“弯道超车”，为国家的健康事业和高端医疗设备发展，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而这，正是中国医疗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最强音。

通讯员| 梁嘉韵（中山一院党委宣传部）

监制| 郑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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