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节征文㉒｜以痛之名，在伤口之上开出花来

以痛之名

在伤口之上开出花来

-普外科 王永娜-

二十八年了，消毒水的气味已渗入生命的纹理。

最初穿上白衣时，我以为护士是白衣天使，是提灯女神，悬壶济世的柔光里，尽是药到病除的浪漫想象。

直到我成为一名伤口造口专科护士，在近十年的时光里，日日俯身于人类躯体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溃败之处，我才真正触碰到这份职业的骨骼与灵魂——所谓天使，并非羽翼不染尘埃，而是敢于在生命的“伤口”之上扎根，在最深的痛楚中，见证并催生着重生的力量。

做人，是看见“完整的人”

而非只是“人的伤口”

造口，是生命的妥协，也是一道隐秘的界碑。在肠道或泌尿道开口于腹壁的那个瞬间，患者的整个世界往往随之塌陷。

我见过魁梧的中年男人，术后第一次自己更换造口袋时，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不仅仅是面对陌生躯体的无措，更是男性尊严被击碎的恐慌。我亦护理过年迈的奶奶，因异味而遭家人隐隐的疏离，她眼中的光，比衰竭的脏器更先黯淡下去。

在这里，技术是基础，却远非全部。我的工作，从清洁、测量、选择合适造口产品开始，但核心，始终是凝视着他们的眼睛，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的不适，你的难堪，你的恐惧。但，请看看我，我如此平常地处理着这一切，因为对你而言天大的事，于我，只是一个可以处理、可以改善的‘状况’。” 我教会他们的，不止是护理步骤，更是一种新的“语法”，一种与这副被修改过的身体和平共处、乃至重新认同的语言。当患者能坦然地对我说“王护士，今天我的‘玫瑰’（造口）颜色很好”时，我知道，人的尊严，在伤口旁重新站了起来。

做人的慈悲，便是将这不堪的裂隙，接纳为生命风景的一部分。

 做护士

是成为专业与温情的“缝合线”

伤口护理，是一场与时间的精细博弈。面对溃烂的压疮、顽固的糖尿病足，我不仅是操作者，更是观察者、侦探和战略家。我需要辨别坏死组织的分界，判断肉芽的生长态势，在清创的痛楚与愈合的必要间寻找平衡。每一次敷料的选择，都是对湿度、微生物环境的精密考量。这需要外科二十八年的临床沉淀，如同老匠人指掌间的分寸，是无数次凝视与触碰修炼出的“手感”。

但专业若没有温情加持，便是冰冷的器械。为一位晚期肿瘤伤口渗液的患者换药，气味刺鼻。我总会先打开窗，让风轻轻流过，再轻声告诉他每一步我要做什么，即便他已意识模糊。他的女儿后来含泪对我说：“您换药时那么平静，甚至带着尊重，让我觉得爸爸最后的日子，仍是体面的。” 

护士的职责，便是用专业的丝线，穿起温情的针，将生理的溃破与心理的撕裂，一针一线，细致缝合。我们缝合不了生死，但求缝合在生死缝隙间的痛苦与不堪。

做天使，是守望“伤口”之上

生命之花的倔强绽放

于是，我渐渐懂得，天使不在云端，而在人间最深的皱褶里。她的羽翼或许被脓血与泪水沾湿，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望向裂痕深处那簇生命本能的光。每当看到一位位患者的难愈性伤口愈合之处，宛如一枚艰辛的勋章。

每一次清创，不仅是祛除腐坏，更是为新生拓荒；每一次安抚，不仅是缓解疼痛，更是为尊严奠基。 我们以无菌的操守守护着生命的防线，更以无尽的悲悯，拥抱了生命全部的不完美与挣扎。

二十八载春风秋雨，十年伤口造口生涯。我终于明白，我或许从未拯救过谁，我只是陪伴一个个生命，渡过他们肉体与灵魂最湍急的险滩。在那些或狰狞或隐秘的伤口之上，我目睹了绝望，更见证了超越绝望的坚韧。护士的冠冕，并非被“授予”，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俯身、倾听、擦拭与包扎中，由生命对抗苦难时进溅出的火花，一点一滴，锻铸而成。

这冠冕很重，浸透了药水、汗水与泪水；这冠冕亦很轻，因为它本就是光做的，照亮着那些幽暗的角落，轻声告诉每一个受苦的躯体：我在这里，我看见了你，你的痛楚有价值，你的伤口上，能开出花来。

而我们，便是那育花人。

作者：普外科 王永娜

照片：刘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