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节征文 ⑰｜微光成炬——膀胱里的暴风眼

微光成炬

—膀胱里的暴风眼

泌尿外科 黎秋红

在泌尿外科临床一线工作的第十五个年头，我早已习惯了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处置室窗户，在器械台上投下的斑驳光影。

那天和往常一样，晨会刚结束，护士站的呼叫器就急促地响起："6床患者躁动不安，家属要求更换主管护士。"

推开6床病房门的瞬间，浓重的汗味混杂着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那个叫阿紫的23岁小女孩蜷缩在病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扭曲。"我要出院！"她突然掀起床单，露出插着导尿管的下腹部，引流袋里的尿液呈现出不正常的浓茶色。

荆棘丛中的生命体征

翻阅病历的指尖微微颤抖：阿紫，有6年吸毒史，反复尿路感染导致膀胱纤维化，膀胱容量仅剩正常的五分之一。带她去行CT检查时，5分钟一次洗手间，B超单上那个皱缩如核桃的膀胱影像，和监护仪上跳动的120次/分心率，共同勾勒出这个年轻人被毒品侵蚀的生命轨迹。

"她昨天手术后夜里按铃十七次，说尿痛得像有玻璃碴在刮。"夜班护士小陈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疲惫，"家属说她以前在戒毒所也这样，一犯病就用头撞墙。"

我蹲下身调整导尿管固定贴，阿紫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肤："你也觉得我活该对不对？吸毒的人就该疼死！"她的瞳孔在亢奋与萎靡间快速切换，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膀胱里的风暴眼

正当此时突然想起，叙事护理课程里学到的"问题外化"技术此刻在脑海中浮现。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指着监护仪上的波形说："你看这个波动的曲线，像不像你膀胱里正在刮台风？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和台风搏斗，是找到台风眼的平静。"

阿紫哽咽了一下，这个比喻似乎触动了她。接下来的三天，我尝试用"膀胱日记"记录她的排尿规律：凌晨3点27分，尿量60ml，伴尿道烧灼感；上午9点15分，出现急迫性尿失禁，情绪评分7分。当这些碎片化的痛苦被转化为具体数据时，她眼中的狂躁渐渐被困惑取代。

第五天膀胱灌药时，她突然低声说：其实我有个女儿，今年三岁了，上次视频时，她指着我胳膊上的针眼问是不是被蜜蜂蛰了。"这句话像手术刀般剖开了她坚硬的外壳，我看见她颤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照片继续说到，我很少陪伴她，因为每次出门，我都忍不住要找厕所，我怕她会问，为什么妈妈总是去洗手间。

重建膀胱的昼夜节律

我们开始了"膀胱再训练计划"。每半小时定时开放导尿管，配合盆底肌训练。当第一次成功坚持到120分钟时，阿紫盯着引流袋里150ml的尿量，突然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羞涩的光芒。

带教护生小李在旁记录："患者今日情绪稳定，主动要求增加饮水量至1500ml。"我想起刚入院时，她拒绝一切治疗，说"反正膀胱已经坏了"。现在，她会在训练间隙问："黎护士，你说我以后能牵着我女儿去公园吗？"

出院那天，阿紫穿着干净的格子裙，手里紧紧攥着打印出来的膀胱训练计划表。我说"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我在她手心写下号码，"遇到台风记得打电话，我们一起找台风眼。"

护理站的月光

深夜整理护理记录时，窗外的月光洒在阿紫的出院小结上，那页记录着"膀胱容量恢复至350ml"的病历，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十五年的护理生涯，我见过太多被疾病和命运困住的灵魂。阿紫的故事让我深刻体会到，叙事护理不是简单的聊天，而是用专业的倾听搭建桥梁，让患者在讲述中重新发现生命的力量。当我们把"吸毒者"的标签从阿紫身上剥离，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渴望拥抱女儿的母亲，一个被病痛折磨却依然向往阳光的普通人。

护士站的灯光彻夜通明，就像我们心中永不熄灭的南丁格尔之灯。在泌尿外科这个特殊的战场，我们不仅要治疗患者的膀胱，更要守护他们心灵的堤坝。那些深夜里的监护仪滴答声，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护士服，那些患者重获健康时的微笑，共同编织成护理事业最动人的叙事诗。

作者：泌尿外科 黎秋红

照片：刘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