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做护士，做天使”护士节征文②｜被遗忘的爱

被遗忘的爱

春风内科 孙妙燕

陈叔是一个六十几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说话声音很轻，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着。他是23床王阿姨的老伴，老伴患有中度阿尔兹海默病。

那天下午我去给王阿姨量血压，陈叔正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特别薄，从头到尾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瓣，搁在碗里，插上牙签，递到王阿姨手边。王阿姨看了一眼，拿了一瓣，咬了一小口，然后就开始发呆，嚼都忘了嚼。陈叔就等着，过了一会儿提醒她：“咽下去。”她才咽了。整个过程陈叔语气里没有埋怨，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哄了对方一辈子的自然。虽然家里请了一对一陪护，但陈叔坚持每天来照顾，到傍晚才离开。

有天中午我去查房，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王阿姨的床单，王阿姨醒着，就那么坐着，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一下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小孩。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那是最近以来，王阿姨对陈叔最温柔的一个瞬间。她已经不太认识陈叔了，有时候叫他“大哥”，有时候叫他“老李”。但那个下午，她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没认出，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趴在她床边的人，是应该被温柔对待的。

但真正的难，是今年年初开始的。王阿姨的记忆下降加重，春节过后，她开始完全不认识陈叔了。

有一天早上，陈叔像往常一样端着粥喂她，她忽然推开他的手，很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干嘛？”陈叔愣了一下，说：“是我啊，你老头子。”“什么老头子？我不认识你。”王阿姨反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扫到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陈叔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没吭声。我立马拉着他去护士站包扎。他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是一种茫然。就像走在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上，忽然发现路没了。

“陈叔，”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愿意跟我聊聊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坏人，她是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您当时是什么感觉？”

他张了张嘴，低声说：“我其实想走，又不放心走。想留，她又不让我留。我知道她因为生病了，但是还是接受不了她忘了我。每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就想——她明天能认出我来吗？然后第二天来了，她又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知道，又没戏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

他想了想：“像你一直在敲一扇门，你知道里面有人，但就是没人给你开。你敲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门就是不开。”

“这门一直都开不了，您为什么还来？“

他低头看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她摔杯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难受——是怕她踩着玻璃。我就知道我是走不了了。我是真不放心，我怕别人不知道她吃饭慢，不知道她喜欢先喝口汤再吃饭，不知道她夜里醒了要先开灯，我在她会好很多的。”

“那您现在觉得您的陪伴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除了她需要我，其实我也需要她，有时候我坐在旁边，她看电视，我在那儿削苹果，她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跟以前在家的时候一样。她看电视，我做我的事，谁也不跟谁说话，但我们都在。”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突然释然了一般，“我之前怕她永远认不出我。但现在想想认不认得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随后他把杯子里的水喝了，站起来，说：“我进去看看她，该吃药了。”       

走到病房门口，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小孙，我以为我每天都在敲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跟你聊天以后才发现，敲门本身，就是答案。”

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听见王阿姨在里面说：“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来给你送药。”“哦，”王阿姨说，“那你坐吧。”声音很平常，平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的夜班，路过23床，陈叔还没走，坐在床边握着王阿姨的手。王阿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灯也没开，走廊的光照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作为认知障碍病区的护士，我们每天见证着遗忘与坚守，见证着爱与陪伴。陈叔的故事，不是个例，而是无数阿尔兹海默病患者家属的缩影，也是我们护理工作中最温暖的注脚。

我们不仅要照顾患者的身体，更要守护这份跨越遗忘的爱，用专业的护理、耐心的陪伴，给患者和家属最坚实的依靠。

作为护士，便是这条遗忘之路上的点灯人，用爱与专业，照亮每一段艰难的旅程，守护每一份不被遗忘的深情。

END

作者：春风内科 孙妙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