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炎症概说】 八，慢性炎症：从背景变量到疾病上游机制

—— 基于近年前沿研究的再认识

摘要  慢性炎症正在被重新认识为多种重大疾病的上游机制之一，而不再只是疾病进程中的伴随现象或实验室指标异常。近年来的研究显示，慢性炎症不仅能造成持续性分子损伤，还可通过表观遗传重编程、组织修复偏移、免疫监视失衡和微环境塑形，推动肿瘤、老化相关功能衰退及神经退行性病变的形成与进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26 年《Nature》关于结肠炎症表观遗传记忆的研究提示，炎症消退后，组织干细胞仍可保留长期“炎症记忆”，并在未来遭遇致癌突变时促进肿瘤生长。这一发现使慢性炎症的理论地位由“危险背景”进一步上升为“病程塑形力量”。本文在回顾慢性炎症经典认识的基础上，结合近年前沿研究，提出慢性炎症应被理解为一种能够改写机体时间结构和疾病轨迹的上游机制，并讨论其在肿瘤、老化与神经系统疾病中的共同意义，以及其对早期识别与前移干预的启示。

关键词   慢性炎症；表观遗传记忆；癌变；老化；肿瘤微环境；神经炎症；疾病前移识别

一、引言：为什么今天要重新讨论慢性炎症

    在传统医学叙述中，慢性炎症常被视为一种“伴随状态”：它出现在感染、肿瘤、代谢异常、自身免疫疾病或老化过程中，却往往被放在相对从属的位置。然而，过去十余年的研究逐渐改变了这种看法。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指出，慢性炎症若长期持续，会损伤健康细胞、组织和器官，并增加包括癌症在内的多种疾病风险。换句话说，炎症不再只是疾病的附属变量，而正在被理解为一种能够推动疾病发生与演化的结构性力量。

    这种认识转变的真正意义在于：疾病不应只在“形态学改变出现之后”才被理解，而应在更早的层面——即组织已被长期炎症塑形的阶段——就纳入分析。最新版《Hallmarks of Cancer》继续将肿瘤促进性炎症纳入癌症能力框架，并强调癌症是细胞内遗传改变与宿主环境变化共同驱动的复杂系统。由此可见，慢性炎症的重要性，不在于它常见，而在于它能同时作用于细胞、组织与系统多个层级。

二、慢性炎症的本质：一种改写机体时间结构的过程

   急性炎症本来是保护性的，目的是迅速清除病原、限制损伤并促进修复。问题出在炎症“不在应停的时候停止”。NCI 对慢性炎症的说明强调，持续感染、异常免疫反应、肥胖等因素都可让炎症进入长期低度持续状态，而这种状态会在时间维度上不断累积损伤。因此，慢性炎症最危险的特征，不只是它“持续存在”，而是它会把组织带入一种新的时间结构： 损伤 — 修复 — 再损伤 — 再修复。

    在这种循环中，细胞不断承受氧化应激、复制压力和微环境扰动；组织则持续处于高周转、高选择、高重塑状态。慢性炎症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某一时点，而是组织未来如何反应、如何修复、如何积累偏差。这种时间结构的改变，是理解其“上游机制”地位的关键。

三、从 “ 炎症促进癌症 ” 到 “ 炎症记忆促进癌症 ”

    慢性炎症与肿瘤风险增加之间的关系早已被反复观察到，但近年来最重要的推进，是这一关联开始被落实到更具体的细胞机制层面。2026 年 3 月 25 日，《Nature》发表题为 “ Epigenetic memory of colitis promotes tumour growth ” 的研究，证明在小鼠结肠炎模型中，结肠干细胞即使在炎症完全消退后，仍可保留持续 100 多天的表观遗传记忆；这种记忆表现为 AP-1 相关活性增强及染色质开放状态改变，并能在未来遭遇致癌突变时显著促进肿瘤生长。

    这项研究改变了一个重要前提：过去人们往往默认，炎症控制后组织风险也会大体回落；而现在更合理的理解是， 炎症可以过去，但组织未必回到原点。 炎症经历可能被写入干细胞或祖细胞的调控状态中，形成一种潜伏性的“易感背景”。这意味着，慢性炎症不仅制造即时损伤，还可能通过“记忆化”改变未来的疾病轨迹。Broad 研究所对该研究的解读也强调，这种表观遗传记忆可能解释为什么炎症结束后，癌症风险并没有同步完全消失。

四、慢性炎症如何推动细胞跨越癌变门槛

    如果把正常细胞变成癌细胞理解为一个多门槛过程，那么慢性炎症并不是单点按钮，而是一个“多门槛协同推进器”。它至少同时承担四种角色：损伤源、促生长信号源、选择压力与土壤改造者。最新版《Hallmarks of Cancer》指出，肿瘤促进性炎症与持续增殖、抵抗细胞死亡、血管生成、侵袭转移和微环境塑形等多种癌症能力密切耦合。

    具体来说，慢性炎症首先会增加 DNA 损伤与复制压力，其次通过持续修复信号推动细胞增殖，再通过促存活通路提高异常细胞活下来的机会，最后通过重塑血管、基质和免疫环境降低异常克隆扩张的门槛。因此，它真正推动的不是“某个单独突变”，而是癌变全过程的通行效率。也正因如此，慢性炎症的危害并不局限于癌症早期，而是贯穿起始、进展乃至转移的多个阶段。

五、哪些组织最容易在慢性炎症背景下走向癌变

    并不是所有组织在慢性炎症背景下都具有同样的癌变风险。最典型的高危组织通常具有三个共同特征：长期暴露、持续更新，以及存在长寿命干/祖细胞长期暴露于损伤—修复循环。因而，胃肠道黏膜、食管下段和肝脏是最常见、也最具代表性的炎症相关癌变组织。NCI 已明确列出多种对应关系：炎症性肠病与结直肠癌风险增加，Helicobacter pylori 慢性感染与胃癌相关，Barrett 食管与食管腺癌相关，以及慢性病毒性肝炎和肝硬化与肝细胞癌风险增加相关。

   这些器官共同揭示了一个深层规律： 越是反复受伤、又必须不断再生的组织，越容易被慢性炎症推向癌前轨道。  因此，理解组织癌变风险时，不能只看有没有炎症，还要看这个组织是否处于高暴露、高修复、高选择的结构位置。

六、为什么同样是慢性炎症，有的人癌变，有的人却没有

   慢性炎症不是必然癌变的同义语。NCI 指出，并不是所有带有癌症相关遗传改变的细胞都会形成肿瘤；免疫系统和细胞所在位置等多种因素都可能阻止肿瘤形成。因此，从炎症走到癌变，通常还需要多个因素叠加：

    第一是 遗传阈值 不同，决定个体对损伤和修复失败的敏感性；

    第二是 炎症负荷 不同，包括持续时间、强度与是否真正归零；

    第三是 修复能力 不同，决定 DNA 损伤是否会被及时消化；

    第四是 免疫监视质量 不同，决定异常细胞能否被及时清除；

    第五则是 组织土壤是否被长期改写 ，尤其是否形成炎症表观遗传记忆。

    换言之，真正高风险的，不是“只有炎症”，而是炎症与修复失败、免疫失衡和组织重编程同时叠加。

七、慢性炎症与老化：共同驱动脆弱性的系统轴

    慢性炎症的意义，并不止于肿瘤学。它与老化之间存在强烈的双向耦合：一方面，年龄增长会带来免疫调节能力下降、慢性低度炎症上升；另一方面，持续炎症又会加速组织功能退化和系统脆弱性累积。NCI 指出，年龄是癌症最重要的总体危险因素之一。

    在神经系统中，这种关系尤其具有启发意义。2023 年《Nature Aging》研究表明，获得 aged-like 表型的小胶质细胞本身，就足以在非老化脑环境中造成认知下降。也就是说，炎症与老化并不是简单并列，而是可能通过免疫细胞状态改变共同重塑脑功能。

   这使慢性炎症的理论意义进一步扩大：它不只是解释“为什么会发病”，也解释“为什么病程会前移”“为什么系统会变得更脆弱”“为什么同样刺激在老年阶段后果更大”。从这个角度看，慢性炎症可以被视为连接肿瘤、老化和神经退行性改变的一条共同上游轴线。

八、从 “ 背景变量 ” 到 “ 上游机制 ” ，意味着医学视角的改变

    一旦承认慢性炎症是上游机制，医学的关注点就必须从“疾病已经形成后如何处理”前移到“疾病是如何被慢慢塑形出来的”。这正与当前癌前拦截、免疫预防和前移识别的研究方向一致。2025–2026 年关于 precancer 和 immune interception 的综述均强调：癌前阶段异质性更低、可塑性更高，因此是极具价值的干预窗口。

   因此，重新书写慢性炎症，不只是更新一个术语，而是更新疾病观： 疾病不再只是 “ 长出来了才算病 ” ，而是从更早的损伤 — 修复偏移、炎症记忆化、异常克隆积累阶段就已经在形成 。慢性炎症研究的最大现实价值，也正在于此： 它为疾病的前移识别和前移干预，提供了一个跨病种、跨器官、跨时间尺度的共同框架 。

九、结论

    今天回看“慢性炎症”这一主题，其价值远不止科普层面。近年的研究越来越清楚地表明：慢性炎症不是疾病的背景噪声，而是一种能够改写分子、细胞、组织与系统未来轨迹的上游塑形力量。它通过持续性损伤、表观遗传重编程、免疫失衡和微环境重塑，把机体逐步推向癌变、老化相关衰退及神经系统脆弱化。尤其是炎症表观遗传记忆概念的出现，使我们第一次能够更具体地说明：为什么炎症结束后，风险并未真正结束。

    因此，慢性炎症研究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解释疾病为何发生，更在于推动医学从“疾病治疗”走向“病程塑形识别与前移拦截”。若说过去的慢性炎症研究强调的是炎症的重要性，那么今天的新总论更应强调： 慢性炎症不是疾病的背景，而是疾病形成的上游过程。

    杨金宇  初稿(健康界): 2026.4.20

参考文献

[1]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Chronic Inflammation.

[2]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What Is Cancer?

[3] Hanahan D. Hallmarks of Cancer: New dimensions. Cell. 2025.

[4] Epigenetic memory of colitis promotes tumour growth. Nature. 2026.

[5] Broad Institute. How inflammation may prime the gut for cancer.

[6]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Helicobacter pylori and Cancer.

[7]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Colorectal Cancer Prevention (PDQ).

[8]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Cancer risk and aging.

[9] Nature Aging. Aged-like microglia drive cognitive decline. 2023.

[10] SITC. Immunoprevention and immune interception in precancer. J Immunother Cancer. 2025.

[11]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Precancers and cancer interception. 2025.

[12]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Why some cells with cancer-related mutations don’t become tum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