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照护】基于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重构BPSD改善性照护

摘要:认知症周边症状（Behavio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 BPSD）是影响认知症患者生活质量、照护负担及医疗资源使用的核心问题。现行干预多以药物镇静或行为控制为主，往往忽视 BPSD 的上游生成机制。本文基于神经科学、发展心理学与照护实践的整合视角，提出"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sensory-emotional linguisticization mechanism）"作为理解与干预 BPSD 的关键认知闸门。文章指出，大量 BPSD 并非源于人格改变或道德退化，而是由于内感官与外感官信号无法被识别、命名并语言化，最终被迫通过行为形式表达。通过重构改善性照护中"识别-命名-语言发声"的核心路径，可在低能耗条件下有效降低心理噪声，减少 BPSD 发生频率与强度，为非药物干预提供一条可操作、可复制的理论基础。

关键词：BPSD；改善性照护；内感官；情绪命名；语言化；心理噪声

一、问题背景：为何需要重构 BPSD 照护逻辑

认知症周边症状BPSD ，包括激越、攻击、游走、拒绝照护、妄想、抑郁与焦虑等症状，是认知症照护中最具挑战性的部分。长期以来，临床与机构照护普遍将其理解为"病理性行为"或"精神症状"，从而倾向于使用抗精神病药物、镇静药物或行为约束进行控制。然而，大量研究与实践表明，此类策略虽然可能短期抑制行为，却常以意识清晰度下降、功能退行加速及尊严受损为代价。

近年来，改善性照护（reablement / restorative care）逐渐强调：行为并非问题本身，而是问题的表达形式。在这一视角下，BPSD 不再被视为"需要压制的异常"，而是"需要被理解的信号"。本文正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理解 BPSD 的关键，不在行为层，而在行为之前那一步--感官与情绪是否被成功语言化。

二、理论基础：从感官到情绪，再到行为

2.1 内感官与外感官的神经学地位

内感官（interoception）包括疼痛、饥饿、口渴、疲劳、寒热、心跳与呼吸等身体内部状态；外感官（exteroception）包括声音、光线、空间、人脸与触觉等环境刺激。神经科学研究表明，这两类感官信号是情绪生成的直接输入，而非认知加工的附属变量。

在认知功能完整的个体中，内外感官信号通常会被快速识别、解释并整合为明确的情绪体验；但在认知症中，这一"识别-解释-命名"的通路往往受损，导致感官信号长期以未分化状态存在。

2.2 情绪未语言化的系统后果

未被识别与命名的情绪具有三个特点：

①强度高但边界模糊；②易被误判为外界威胁；③持续占用注意与心理资源。

在此状态下，大脑缺乏将体验转化为"可处理对象"的能力，只能通过更原始的方式--行为--进行表达。由此，BPSD 可以被理解为：情绪与感官体验无法通过语言系统输出后，被迫转由运动与行为系统输出的结果。

三、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概念界定

本文提出的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是指个体（或照护者代行）将内感官与外感官信号，经由情绪识别、准确命名，并通过语言发声（外言语或内言语）加以对象化，从而将原本具有威胁性或干扰性的体验，转化为可被认知系统处理、调节与共享的信息的过程。这一机制至少包含四个连续步骤：

①感官意识：察觉身体或环境中的变化；②情绪识别：理解这些变化在情绪层面的意义；③情绪命名：用具体词汇标注体验；④语言发声：将命名结果说出来（或由他人代言）。

该机制并非沟通技巧，而是认知系统介入情绪与感官体验的前提结构。

四、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失效与 BPSD 的生成

4.1 从"无法命名"到"行为化表达"

在认知症患者中，常见的情境包括：

①疼痛无法被描述 → 攻击或拒绝照护；②环境过吵无法理解 → 激越或游走；③不确定感无法表达 → 重复提问或焦虑。

这些行为并非随机，而是对未被语言化状态的替代表达。换言之，当语言通道关闭，行为就成为唯一可用的输出通道。

4.2 BPSD 作为"心理噪声外化"

从系统视角看，未语言化的感官与情绪会形成高水平心理噪声，持续占用有限的认知资源。行为化表达虽具有破坏性，却在功能上完成了一件事：让状态"被看见"。理解这一点，是改善性照护区别于控制性照护的根本。

五、基于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的改善性照护重构

5.1 照护者角色的转变：从管理者到"翻译者"

在该框架下，照护者的核心任务不再是纠正行为，而是翻译状态：

①将行为反向解码为可能的感官与情绪信号；②代为完成识别、命名与语言发声。

例如，与其说"不要打人"，不如说："我看到你现在很疼/很害怕/这里太吵了。"

5.2 语言发声的"替代性认知支撑"作用

即使患者无法完整理解语言，其神经系统仍可能对被命名、被确认的状态产生反应。这种"替代性语言化"相当于为患者补上已经受损的认知步骤，使情绪不再需要通过行为表达。

5.3 对照护系统的意义

实践表明，这一策略可：

①减少激越、攻击与拒绝照护；②降低镇静药物使用；③改善照护关系与患者尊严；④减轻照护者情绪耗竭。

其优势在于低能耗、高适应性与高度可培训性。

六、讨论：与既有 BPSD 非药物干预的关系

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并不否定既有非药物干预（如环境调整、音乐疗法、回忆疗法），而是为其提供一个共同的上游解释框架：这些方法之所以有效，往往是因为它们在无意中降低了感官噪声，或为情绪提供了可被命名与理解的结构。从理论上看，该机制可作为连接神经科学、心理学与照护实践的"最小共同单元"，为未来 BPSD 干预研究提供更清晰的机制假设。

七、结论

BPSD 并非单纯的行为问题，而是认知症条件下，感官与情绪无法被语言化后的系统性外化表达。通过引入"感官-情绪语言化机制"，改善性照护可从控制行为转向理解状态，从压制反应转向降低心理噪声。该框架不仅具有神经科学上的合理性，也具备高度的临床与照护实践价值，为构建尊严导向、低药物依赖的认知症照护模式提供了坚实基础。

杨金宇 初稿(健康界): 2026.1.15

参考资料

[1] Craig, A. D. (2009). How do you feel? Interoception: the sense of the physiological condition of the bod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 Lieberman, M. D. et al. (2007).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Psychological Science.

[3] Barrett, L. F. (2017). How Emotions Are Made.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4] Livingston, G. et al. (2017). Non-pharmacological interventions for agitation in dementia. The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5] Kitwood, T. (1997). Dementia Reconsidered: The Person Comes First. Open University Press.

[6]Cohen-Mansfield, J. (2001). Nonpharmacologic interventions for inappropriate behaviors in dementia. American Journal of Geriatric Psychia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