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宏的提醒：AI进病历，会“惯坏”年轻医生吗？

近日，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上海）主任张文宏医生在一场论坛上的发言，在医疗界引起广泛共鸣，也引发了关于技术与医学本质的深入思考。他坦诚表示：“在我们医院，我不主张将AI引入病历系统。”这句话的背后，是对年轻医生成长路径的关切——技术若使用不当，可能会侵蚀他们必须经历的锤炼过程。

当AI大模型如浪潮般涌入各行各业，尤其在DeepSeek等精准模型出现之后，不少医院正积极探索将其接入院内系统，希望借助技术方便资料调阅、提炼病历重点。张文宏医生的这份“谨慎”，看似与趋势不同，实则蕴含著对医学教育和医生核心能力的深刻洞察。这不是否定技术，而是一份关于如何理性看待、恰当运用AI的清醒提醒，为当下的技术热潮注入了一份冷静。

一、担忧何在？当“统计答案”取代“系统锤炼”

张文宏医生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如果年轻医生过度依赖AI病历系统，只需输入症状就能得到一份工整、甚至带有诊断指向的病历，那么从实习到住院再到主治医生必须亲身经历的问诊、探查、思考、鉴别、在试错中成长的过程，就可能被大幅简化甚至跳过。

“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就无法判断AI的对错。”这句话点明了关键。AI所承载的知识，本质上是基于大量数据训练形成的“统计模式”。它能高效整合零散信息，给出“概率最高的答案”，但缺乏人类独有的理解力、共情力、临床体验和价值判断。在错综复杂的真实医疗场景中，它可能遗漏关键细节，可能受到数据偏见的牵引，也可能在需要结合社会常识与伦理权衡时，给出偏离实际的结论。

年轻医生若没有通过扎实的临床训练建立起自己的思维框架和判断能力，就会陷入被动：面对AI的输出，他们将失去判断的参照。是用AI的结论来印证自己的思考，还是让自己的思考依附于AI的结论？能力的消退，往往始于独立思考的退让。

二、另一面：资深医生为何能善用AI？

值得思考的是，张文宏医生并不排斥技术。他坦言，自己也会使用AI——在处理大量复杂病例时，会让AI“先梳理一遍”。但关键是随后那句：“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它错在哪里。”

这正揭示了人机协作的核心：AI可以成为出色的“副驾驶”，但手握方向盘、并对诊疗方向和患者安全负最终责任的“机长”，始终必须是医生。资深医生“一眼辨错”的底气，来自数十年临床实践积累的经验、直觉与批判性思维——这些正是AI最欠缺，而人类医生最不可替代的价值。

张文宏医生的话中之意很清楚：是否会被AI带偏，取决于你的能力是否在它之上。这也为年轻医生指明了方向：技术的到来，并没有降低成为好医生的门槛，反而对医生的底层认知和判断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三、致年轻医生：在人机协作中成长

那么，在AI必将深入医疗领域的大趋势下，年轻医生该如何定位自己、稳步成长？我们不必畏惧工具，而应学习驾驭工具，成为人机协作中的“主导者”。

1.调整认知：AI是“超级资料库”，而非“全能导师”

首先要摆正AI的位置。它可以帮你快速检索文献、梳理病历时间线、总结同类病例共性。但它给出的任何分析，尤其是诊断建议，都应被视为一份需要严格核对的“会诊意见初稿”，而不是不容置疑的定论。你的角色，应当是主持会诊、综合各方信息（包括AI的输出）、最终做出诊疗决定的医生。

2.坚持“三步”训练法，让AI为成长服务

探索阶段（借助AI）：接诊后，可尝试让AI根据现有信息列出可能的诊断方向，作为启发思路、梳理线索的参考，用来拓展而不是限制自己的思考。

批判阶段（自主思考）：这是训练的核心。对AI提供的每一条信息、每一个推断，都要严格追问：证据是否扎实？逻辑是否严密？是否与患者的具体体征、病史、家庭与社会背景完全吻合？必须通过教材、权威指南和上级医师的指导，进行多方验证。

综合阶段（独立决策）：结合自己的问诊查体发现、检验检查结果、AI提供的参考信息以及已有的临床经验，形成独立的诊疗方案。在这份方案中，你应当清楚知道：哪些思考受到了AI的启发，哪些判断是基于自己超越AI的洞察。

3.有意识地培养AI无法替代的“核心能力”

未来最有价值的医生，不是最会向AI下指令的人，而是最善于提出关键问题、最具判断力、最富同理心的人。请格外注重培养以下几种能力：

精准提问的能力：能从患者纷繁的叙述中，梳理出疾病的核心关键。

批判整合与决策能力：在相互矛盾的信息与方案之间，权衡利弊，做出对患者最有利的选择。

共情与实践智慧：理解疾病背后的人生故事，进行高效而有温度的医患沟通，在伦理困境中寻找合乎情理的路径。

终身学习与自我提升的能力：将AI作为个性化学习的工具，借助它理解复杂的医学概念、规划学习路径，但构建自己知识体系的，必须是你自己。

结语：做AI的驾驭者，而非被定义者

张文宏医生的担忧，犹如一记及时的警钟。它提醒我们，在追求技术效率的同时，不应忘记医学作为“人学”的初心与温度。AI的引入，不应缩短年轻医生那段“艰辛却宝贵”的成长历程，而应让这个过程更高效、也更开阔。

技术的浪潮浩浩荡荡，无法回避，但医者的价值坐标，必须由自己确立。真正的智慧医疗，从来不是AI取代医生，而是经过系统训练、具备独立判断的医生，以智慧善用AI，为患者带来更有温度、更精准的医疗关怀。

拥抱变化，也坚守根本。与所有年轻医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