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三医院副院长左笑丛：从成本到价值，重塑药学学科的能力坐标

“若药学仅被视为成本，终将导致其价值被边缘化，危及学科发展的立身之本。”

这是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以下简称“湘雅三医院”）副院长左笑丛在访谈伊始抛出的一句判断。

这句话折射出的中国公立医院在医改浪潮中所面临的现实处境。国家层面正以更清晰的政策信号，推动医院加速临床专科能力建设。《国家临床专科能力评估办法（试行）》明确提出，以重大疾病诊疗能力为核心，以患者为中心重构学科体系。这意味着，任何一个不能直接证明其对疾病诊疗价值贡献的学科，都将面临重新审视。

在这样的背景下，药学该如何自处？是继续作为成本控制工具，还是转型为影响医疗质量与安全的重要力量？湘雅三医院的探索给出了具体答案。

湘雅三医院药学部创建于1992年，“修厚德，精药事，笃行进取，追求卓越”是发展的核心理念。作为国家临床药学重点专科最早建设单位之一，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便将药学明确推向临床一线，重构其在医院专科体系中的角色与价值。左笑丛作为医院党委委员、副院长及国家临床药学重点专科学科带头人，既是这一变革的重要推动者，也是深度参与者。凭借其深厚的专业背景和管理智慧，带领药学部通过人才、技术和管理创新，走出了一条药学专科高质量发展之路。她的实践为行业提供了一个清晰而完整的参照样本。

近期，在健康界「寻找临床专科建设优秀案例」系列访谈中，左笑丛系统回溯了湘雅三医院药学转型的逻辑起点、实践路径与治理智慧。

左笑丛 副院长
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 

重新定位

药学专科的价值，不在“药”，而在“人” 

在多数公立医院管理语境里，药学处于“矛盾”状态。它是医疗活动的基础保障，却常在财务报表和绩效指标中被简化为“药占比”等数字。药学传统局限于“调剂—发放—核对”角色，易被视为可压缩投入的部门。

“我听说过有医院要把药师作为裁员的对象。”左笑丛在访谈中提到这一现象时语气克制，却直指问题核心：药学专科能力建设绕不开的第一个现实问题，并非药师够不够辛苦，而是药学被放在了什么样的价值坐标系里。

面对相同政策环境，左笑丛未停留于为药学“辩护”，而是从根本上改变评价逻辑。她认为，药学专科建设第一步不是技术升级，而是价值定位重构。传统医院运行中，药学多承担药品供应与费用控制的工具性角色，在以患者为中心、价值医疗为导向的新体系下，这一定位难支撑学科可持续发展。她指出，药学本质是解决药品稳定供应和科学合理使用问题，直接关联治疗效果、安全性和医疗效率，决定的是“值不值得”，而非“花了多少钱”。

左笑丛常引用一个公式：医疗价值=医疗质量÷医疗成本。如果药学始终被归入“分母”，再多努力也难以改变结论；药学要获得与其贡献相匹配的价值认可，关键在于其对“分子”本身的推动——即切实提升治疗效果与保障用药安全。

基于此，湘雅三医院在制度层面做出关键调整，将药学纳入临床学科体系建设和评价。早在2013年，药学就进入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序列；院内评价体系中，药学作为平台科室，与内、外、妇、儿等学科一样有临床评价指标。

在左笑丛看来，药学专科能力提升的根基在于人才队伍的专业化建设，目标不只是“合规不出错”，同时能否回答更本质的问题：是否改善了治疗结局？是否降低了用药风险？是否提升了医疗效率。“药学唯有获得与临床学科对等的地位，才谈得上真正的能力建设。”

湘雅三医院

从“在后台”到“到床旁”

价值重构后，新的问题是：谁来承载新药学角色？左笑丛明确表示，是临床药师，药学价值实现必须落在临床场景中，“药师不走到临床，无法真正解决临床问题。”

在湘雅三医院，药学专科能力建设标志性成效体现在，越来越多临床科室“主动找药师”。但这变化并非一蹴而就，改革初期十分艰难。当时，药师虽名义进入临床，却难真正融入。一方面，能力结构不匹配。刚培训回来的低年资临床药师，面对节奏快、信息密集的临床环境，面对复杂病例和多学科讨论，常只能旁听，难以参与决策。另一方面，临床端天然怀疑。医生看重效率与结果，若药师建议无法迅速回应临床痛点，协作难以形成正向循环。

破局关键在于“把钢用在刀刃上”，先培养成熟一小批临床药师。湘雅三医院走慢而稳路径，系统性重塑药师能力、角色与协作关系。入口端，提高标准，以硕士及以上学历为主，重点考察其深耕临床意愿；培养阶段，投入时间资源，送新进人员到国家级培训基地接受一年规范化培训，并保障其待遇；回院后，由高年资药师带教，深入参与临床查房、病例讨论和临床用药方案的制定，逐步进入真实决策场景。左笑丛指出，临床能力形成需长期积累，当年她亲自带队，把临床药师“推”进临床科室，建立信任。

更关键的是专科化嵌入。湘雅三医院不追求“通才式”药师，而是让药师按专业方向深度绑定心血管、神经、肿瘤、ICU、呼吸、消化、内分泌、肾脏、妇产、儿科等临床专科。左笑丛认为，只有专科化，药师才有和医生平等对话的基础，懂医精药，药学建议才能被采纳。

这种改变最终反映在临床协作中。如今，在湘雅三医院，药师是多个MDT的重要成员。左笑丛形容，“只要与用药相关的疑难病例讨论，基本都有药师的身影。因为大家知道，有些临床问题的解决离不开药师的专业判断。”从被质疑到被需要，湘雅三医院的临床药师用专业与坚持，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药学发展之路。

从“理念正确”到“能力可感”

精准化与全程化助力药学服务落地

如果说专科化决定了药师能否“站上”临床舞台，那么精准化与全程化则决定了他们如何“站稳”并真正体现价值。

药学服务的深入，关键在于应对实际临床挑战。随着细胞治疗、基因治疗、靶向药物、免疫治疗等广泛应用，用药复杂性急剧上升。多种疾病共存、联合用药普遍，使得药物相互作用与不良反应风险显著增加。当下的治疗关键，往往不仅在于“用什么药”，更在于“如何安全、有效地用好药”。

精准化，是药学服务切入临床的基石。它首先体现为应对复杂用药场景的专业能力。湘雅三医院从高风险用药与疑难病例入手，让药学价值在关键决策中显现。围绕特殊人群、复杂疾病及高风险用药，药师深入科室，通过参与临床用药方案的制定、处方审核、用药监测等，将专业判断深度嵌入诊疗全程，药学建议更贴近临床需求。角色也从传统的“事后审核”转向“事前参与”，在制定治疗方案初期即提供用药风险评估与优化建议，实现风险管控前置。随着用药隐患被提前识别、潜在并发症得以避免，药学服务的实效性逐渐被临床认可，协同合作水到渠成。

全程化，则让药学服务超越病房，贯穿治疗始终。湘雅三医院正在逐步打破“院内—院外”壁垒，将药学服务延伸至门诊、出院随访及长期慢病管理。左笑丛分享在社区遇到的案例：一位老年患者血压长期控制不佳，多次调整用药方案效果不理想，后来通过细致沟通才发现，根本原因在于服药方法错误与依从性问题。“这类问题只有贴近患者日常，才能真正发现。”她强调。

正是这些实践让团队坚信，药学服务的终点不仅是“开出正确的药”，更是保障“患者用对药、坚持用药”。基于此，医院探索建立了以临床药师为核心的慢病管理模式，推动药学服务从分散的“单点介入”转向系统化的“全程照护”。这一从精准到全程的变化，不仅让药学能力可感知、可依赖，也为药学专科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助力药学服务迈向更扎实、更融合的新阶段。

湘雅三医院药学部牵头的专家共识获得行业一致认可

让专业“被看见”

如果说精准化、全程化回答“药师能做什么”，信息化解决的则是如何让药师工作被系统性呈现、被组织看见认可的问题。

“工作若停留在口头和纸质记录，没人知道解决了什么问题，难以持续与评价。”左笑丛直言。早期，湘雅三医院药学服务依赖个人经验，会诊意见写本子上，风险提示靠当面提醒，高价值工作易被时间淹没。这既加重药师负担，又让药学价值难量化，制约了专科能力评估与改进。推动药学服务的信息化建设，过程并不轻松。系统开发需资金投入、部门协作，还要求药师改变工作习惯。左笑丛回忆，最大挑战是让大家相信持续投入的必要性。

为此，湘雅三医院不照搬通用模板，而是围绕药学核心业务，让药师深度参与系统设计，将真实工作流程嵌入系统。精准用药方案制定、全医嘱审核、临床用药监测、疑难病例药学会诊和巡诊、患者宣教、药学门诊和互联网+慢病药学服务等关键环节纳入系统管理，形成闭环。这一机制把药师工作“推到前台”，实现医、药、护高效互动，用药风险能及时识别预警。“意见写进系统，就要负责。”左笑丛认为，这进一步提升了药师专业判断的严谨性。

信息化的完善，立刻带来了立体持续的改变：医生直观看到药师分析与建议，沟通成本降低；药师从重复记录中解放，工作效率提升；管理层能系统性评估药学服务质量与成效。更重要的是，真实临床场景的数据为科研和管理决策提供坚实基础。湘雅三医院依托药学服务信息平台，开展药品评价和研究，为药品监管和临床决策提供支持，该系统受到业内同道的一致肯定。

在左笑丛看来，专科能力与科研能力相辅相成。她负责医院学科建设与科研管理等工作，推动建立了医院学科和科研评价数字化管理平台，从临床、科研、教学、人才等五个维度综合评估学科。其中，药学专科评价聚焦精准药学服务“硬指标”，如MDT参与度、药学巡诊与药学门诊等，将药师临床贡献转化为可量化、可比较的专业价值，成为药学专科能力持续升级的重要支撑。

湘雅三医院药学信息系统

任何专科能力建设，最终都要回归到“人”这一核心要素。零差率政策实施后，药学部门面临收入下降、工作强度增加、外部评价指标趋严等现实压力。

她接手药学管理工作时，如何在资源受限的情况下稳住队伍是一大挑战。与一些医院采用高度量化、精细到“每张处方”的考核方式不同，湘雅三医院选择更强调方向感的治理路径。左笑丛解释，过度强调过程指标易消耗专业人员积极性，医院抓住“让药师清楚自己在医院体系中的位置是向上的”这一核心。实际操作中，医院将更多资源向临床药师倾斜，提供学习机会、让其参与重大项目、在院内评价体系中明确其专业地位。专业尊严与成长空间成为留住人才的关键因素，随着临床药师角色逐渐清晰，队伍稳定性显著提升，形成正向循环，“当大家看到这条路能走通，心就定下来了。”

凭借独特的管理智慧，湘雅三医院不仅在院内形成稳定梯队，更成为国内具有吸引力的临床药师培养基地，药学专科的辐射效应逐步显现。作为国家临床药学重点专科单位，湘雅三医院药学部承担着带动区域药学事业发展的重任，已成为人才培训高地。其拥有中国医院协会药事管理专业委员会临床药师培训基地、中华医学会临床药师及师资培训基地和国家紧缺人才（临床药师）培训基地。左笑丛表示，湘雅三医院的临床药师培训基地学员来自全国各地，大家报名十分踊跃。自2012年以来，累计培训来自23个省、78个市的340名临床药师学员和39名师资。

不仅如此，医院还积极推动资源下沉与帮扶。药学部与基层医疗机构建立紧密联系，通过举办药品临床综合评价培训班、药事管理研学班等形式，支持基层药学事业发展。例如，借助湖南省临床用药质量控制中心和湖南省药学会药物临床评价与研究专业委员会等平台，举办培训班并对区域内抗菌药物应用情况进行监测和指导。同时，通过远程会诊和学术交流等方式，将强势学科的经验和资源辐射到基层，为提升区域整体药学水平贡献力量，展现出湘雅三医院在药学专科发展上的担当与作为。

湘雅三医院国家临床药师培训基地2023级学员结业考核

融研于医

构建药学科研转化新生态

药品临床综合评价平台与临床试验研究中心建设，不仅是药学学科的技术支撑，更是学科持续创新与价值延伸的核心引擎。药学学科需依托药学专业优势，深度融入临床研究全链条，构建一个“以临床问题为起点、以患者获益为终点”的药学科研转化新生态。

首先，巩固并拓展药物临床试验的传统优势。基于模型引导的新药评价和药物基因组学导向的新药评价，基于数字技术的临床试验全生命周期的信息化管理等技术平台，作为国家临床药学重点专科，充分发挥临床试验研究中心在项目设计、质量控制、数据管理等方面的丰富经验，不仅仅满足于承接研究，更要引领研究。鼓励并支持临床药师深度参与针对复杂疾病、特殊人群（如肝肾功能不全、老年、儿童）或创新疗法的临床药理与干预研究。这将使我们的学科从“试验执行基地”升级为“临床研究策源地”，直接贡献于国家新药研发与精准用药策略。

其次，以药品临床综合评价为核心工具，开辟真实世界研究的新疆域。这是将药师日常慢病用药管理优势转化为科研产出的关键路径。利用信息化系统积累的海量治疗与随访数据，围绕国家基本药物、集采药品、创新药等，系统开展真实世界的疗效、安全性、经济性及适宜性评价，产出具有说服力的本土证据，直接反馈于临床用药路径优化、药品目录调整及合理用药政策制定，让药学服务从“经验推荐”迈向“循证决策”。

最终，实现从“研究产出”到“价值转化”的闭环。通过上述研究，一方面持续产出高水平学术成果，提升学科影响力；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可推广的临床解决方案、用药规范或管理路径。使药学专科能力根植于坚实的科学证据之上，其专业价值不仅被医疗团队所感知，更被医疗系统所依赖。

通过主动构筑这一科研转化新生态，药学专科便不再是医疗体系中的辅助单元，而是驱动医疗质量持续改进与医药资源优化配置不可或缺的创新主体与证据提供者，从而在更深层次上重塑并稳固其在现代医学中的能力坐标与价值地位。

结语

“专科能力建设，最终不是为了评审，而是为了患者。”左笑丛的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全文的注脚。

回顾湘雅三医院药学学科建设的路径，可以清晰看到一条主线：药学不是被“扶上来”的，而是靠能力“走出来”的。从价值定位的重构，到临床药师专科化培养；从精准、全程的服务模式，到信息化与科研支撑体系；再到以能力为核心的人才治理逻辑，这一切并非孤立举措，而是一套相互咬合的系统工程。

在专科能力建设2.0时代，药学的意义正在被重新书写。它不再只是有没有药，而是用得是否科学；不再只是花了多少钱，而是是否创造了真实价值。当药师真正站在病床旁，与医生并肩，为患者提供决策支持时，药学专科的价值被“看见”便成为了必然。

作者｜李一平

监制｜郑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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