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生的“原告”：胎儿医疗损害赔偿的司法困境与权益边界探索

作者简介：茹丽娟 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涉及胎儿权益的案件因主体特殊性、因果关系复杂性等特点，成为司法实践中的难点问题。从孕期产检疏漏导致胎儿畸形出生，到分娩过程中医护人员过错引发新生儿伤亡，此类案件的赔偿项目认定、责任比例划分等核心问题，都需要在明确的法律框架下展开。本文结合三起典型涉及胎儿医疗纠纷二审民事判决及现行法律法规，对涉及胎儿医疗纠纷的赔偿相关争议、裁判规则与法律适用进行系统梳理分析。

一、赔偿责任认定的核心前提：法律框架下的过错与因果关系

涉胎儿医疗纠纷的赔偿责任成立，需要严格遵循《民法典》确立的"过错责任"原则，同时结合医疗领域专门法规与司法解释细化认定标准。

（一）过错认定的法律依据与实践标准

过错认定是医疗损害责任成立的首要条件，过错判断需要以法律规定和诊疗规范为双重依据：

1.法定过错情形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医疗机构或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存在过错导致患者损害的，需承担赔偿责任。这里的"过错"，不仅包括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十七条"发现或怀疑胎儿异常应进行产前诊断的"明确义务，也包括未履行《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条规定的告知义务 -- 医务人员需向患者说明病情、医疗风险及替代方案，尤其在产前检查中，需要及时告知胎儿可疑异常以保障孕妇的生育选择权。

2.诊疗规范参照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医疗损害解释》）第十六条明确，过错认定需依据诊疗规范，同时综合考量患者个体差异、当地医疗水平等因素。在乌鲁木齐某医院案中，胎儿子宫肌壁间妊娠虽属罕见病症，但法院依据超声诊疗规范，认定医院未及时复查的行为超出"合理医疗容错"范围，构成过错。

3.过错推定规则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规定，若医疗机构存在隐匿、篡改病历资料等情形，可直接推定其有过错。西安某医院案中，鉴定意见指出的"病历记录冲突"虽然没有直接构成推定过错，但成为法院加重医院责任比例的重要考量因素。

（二）因果关系的司法认定与法律逻辑

因果关系的判断需要区分直接因果与间接因果，结合鉴定意见与法律规定综合认定：

1.直接因果关系

多见于诊疗行为直接导致胎儿损害的情形，如西安某医院因不适当干预产程导致新生儿窒息死亡，鉴定意见明确过错与后果存在同等原因力，法院直接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十二条，按原因力比例确定责任。

2.间接因果关系

典型表现为"缺陷出生"案件中，医疗机构未检出胎儿畸形导致父母丧失生育选择权。比如湖北恩施某医院案中，胎儿双足缺如系自身发育所致，但医院未履行告知义务的过错剥夺了父母的优生选择机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及司法实践中"机会丧失理论"，法院认定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次要因果关系。

3.鉴定意见的核心作用

《医疗损害解释》第四条规定，当事人无法举证证明因果关系时可申请鉴定，法院应予以准许。三起案件均通过司法鉴定明确原因力大小，为责任划分提供了关键依据。

二、赔偿项目的具体认定：法定范围与争议解析

涉及胎儿医疗纠纷的赔偿项目需要严格限定在法律明确列举的赔偿项目范围内，同时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区分必要损失与非必要损失，实践中部分项目的认定仍存在争议。

（一）法定赔偿项目的认定规则与法律依据

1.医疗及辅助器具费用

法律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六条明确，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票据确定，需与诊疗过错直接相关。

实践认定：西安某医院案支持了与新生儿窒息救治相关的医疗费及吸氧机等辅助器具费，但是驳回了尿裤、湿巾等日常用品支出，因后者属于抚养固有成本，与过错无因果关系。湖北恩施某案中，残疾辅助器具费按《医疗损害解释》第十三条"国产普通适用型"标准计算，涵盖不同年龄段假肢费用，体现了"填平损失"原则。

2.人身损害核心费用

死亡/残疾赔偿金：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十五条、第十二条，新生儿死亡时按受诉法院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20年；构成伤残的，按伤残等级比例计算。乌鲁木齐某案中，二审法院根据《医疗损害解释》第二十二条，将计算标准更新为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最新统计数据，体现了时效性要求。

丧葬费：按照《医疗损害解释》第十四条，以受诉法院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6个月，西安某案明确尸体冷藏费等后事费用已包含在内，不得重复主张。

3.家属相关合理费用

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需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相关条款，结合住院天数、收入证明等证据认定。乌鲁木齐某案中，法院参照当地护工报酬标准计算护理费，符合"无固定收入者参照同行业标准"的法律规定。

营养费：需依据医嘱或鉴定意见，西安某案结合新生儿重症病情，按每日30元标准支持，与司法实践中"20-50元/天"的常规标准一致。

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结合过错程度、损害后果确定数额。三案中数额差异显著（2000元至40000元），核心原因在于恩施某案"胎儿双足缺如"对父母精神创伤更重，且医院过错直接剥夺生育选择权，符合《民法典》保护人格权益的立法精神。

（二）争议较大的赔偿项目及法律定性

律师费：司法实践中已形成统一裁判规则。尽管西安某医院案一审认为律师费属于"维权必要费用"，但是二审法院依据"法定赔偿项目法定化"原则予以撤销 -- 现行《民法典》及司法解释均未将律师费纳入医疗损害赔偿范围，其属于当事人自主维权支出，不应转嫁给医疗机构。

特殊抚养费用：法律层面支持"超出正常抚养成本的额外支出"，如湖北恩施某案中的残疾护理、特殊教育费，依据《医疗损害解释》及司法实践，需提供鉴定意见或实际支出凭证证明关联性。

一般抚养费：因属父母法定义务，普遍不予支持，这与"缺陷出生"案件中"医疗机构不承担正常抚养责任"的法理一致。

鉴定费：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十六条，与过错认定、损害程度相关的鉴定费需按责任比例承担。三个案例均支持了法院委托鉴定的费用，但明确单方自行委托且未被采纳的鉴定费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三、责任比例划分的司法考量：法律与鉴定的双重参照

涉及胎儿医疗纠纷的责任比例划分需以法律规定为框架，以鉴定意见为核心依据，实现"过错与责任相匹配"。

（一）原因力与责任比例的法律对应关系

《医疗损害解释》第十二条及《人身损害与疾病因果关系判断指南》确立了原因力与责任比例的对应规则，三案均严格遵循该标准：

同等原因力（45%-55%）：西安某案鉴定意见为同等原因，法院结合医院多项过错且当事人无过错，确定55%责任比例；

次要原因力（10%-40%）：恩施某案鉴定意见明确参与度30%，法院直接采纳；

多因多果情形：乌鲁木齐某案针对病程延长与伤残后果，分别认定75%（主要原因）和30%（次要原因）参与度，体现"一果一责"的法律逻辑。

（二）法律特别考量因素

法院在参照鉴定意见的同时，需结合法律原则调整责任比例：

医疗机构专业程度：母婴保健机构等专业机构需承担更高注意义务，如佛山某妇幼保健院因未追踪"胎儿肢体远端显示欠理想"的异常，虽技术上无法必然检出畸形，仍被认定20%责任；

医疗技术局限性：对超声检查无法检出的细微畸形，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十六条，可适当降低责任比例，但不得以此免除告知义务；

当事人过错：若孕妇未按医嘱定期产检，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可减轻医疗机构责任，但三起案例中均无此类情形。

四、法律适用的实践启示与完善建议

涉胎儿医疗纠纷的处理横跨医学与法律领域，需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实现医患双方权益的平衡。

（一）对医疗机构的法律风险提示

1.严格履行告知义务

不仅需告知确诊异常，对《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规定的"胎儿可疑畸形"情形，应书面告知风险并建议复查，避免因"沟通疏漏"承担责任。

2.规范病历管理

民法典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时，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

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规定，病历书写是指医务人员通过问诊、查体、辅助检查、诊断、治疗、护理等医疗活动获得有关资料，并进行归纳、分析、整理形成医疗活动记录的行为；病历书写应当客观、真实、准确、及时、完整、规范；病历书写过程中出现错字时，应当用双线划在错字上，保留原记录清楚、可辨，并注明修改时间，修改人签名。不得采用刮、粘、涂等方法掩盖或去除原来的字迹。上级医务人员有审查修改下级医务人员书写的病历的责任。

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篡改、伪造、隐匿、毁灭或者抢夺病历资料。

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规定，医疗机构篡改、伪造、隐匿、毁灭病历资料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卫生主管部门给予或者责令给予降低岗位等级或者撤职的处分，对有关医务人员责令暂停6个月以上1年以下执业活动；造成严重后果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给予或者责令给予开除的处分，对有关医务人员由原发证部门吊销执业证书；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电子病历应用管理规范（试行）规定，医疗机构应用电子病历应当具备对电子病历创建、修改、归档等操作的追溯能力。各级医院应当严格遵守病历书写和管理的法律依据，避免病历记录冲突、篡改等情形，防范过错推定风险。

3.强化专业注意义务

结合自身资质等级履行诊疗义务，专业母婴机构需超出普通医院的注意标准，对异常指征及时排查。

（二）对当事人的维权法律指引

1.固定关键证据

及时封存复印病历资料、费用票据等，依据《医疗损害解释》第四条，这些是证明"就诊事实与损害后果"的核心依据。

2.合理主张赔偿

明确律师费等非法定项目不予支持，聚焦医疗费用、残疾辅助器具费等法定项目，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关联性。

3.善用鉴定程序

对过错与因果关系存疑时，及时申请医疗损害鉴定，鉴定意见是责任认定的关键证据。

（三）法律适用的完善方向

1.明确特殊费用标准

建议司法解释进一步细化"特殊抚养费用"的认定范围。对于因智力、精神残疾或重度身心障碍，需要持续接受教育和康复训练的子女，在成年后仍无法独立生活，父母仍有抚养义务，相应的特殊教育费应当作为必要开支。

2.统一精神损害标准

结合涉胎儿案件的特殊性，制定分档赔偿标准，避免地域差异过大。

3.平衡技术与责任

在立法中明确"医疗技术局限性"的具体判断标准，既防止过度苛责医疗机构，又充分保护胎儿监护人的知情权与选择权。

涉胎儿医疗纠纷的处理，本质是法律对生命权、健康权与医疗自主权的平衡保护。在《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等法律框架下，通过明确过错认定标准、细化赔偿项目范围、合理划分责任比例，既能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又能引导医疗机构规范诊疗行为，最终实现医疗行业发展与社会公平正义的共同促进！

附1：三起涉胎儿医疗纠纷参考案例

案例1：西安某案例 2023年6月23日，陕西省西安市刘X在X医院处NT彩超检查显示"宫内妊娠，单胎存活，胎儿测值大小相当于12周+2天"，而后数次在X医院处接受彩超检测，均未见异常。2024年1月7日，刘X以停经40+5周不规律下腹痛入院X医院处待产并于次日娩出新生儿华X，但该新生儿出生即因"新生儿窒息"入院X医院新生儿科。

鉴定意见，X医院在孕妇刘X的生产过程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与新生儿华X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为同等原因。

案例2：湖北恩施某案例 2023年，湖北恩施王某怀孕后一直在恩施某乙中心医院中医部进行产前检查，检查结果未报告有身体器官缺失或畸形等。2023年10月27日王某在恩施某乙中心医院中医部行剖宫产术，分娩一名男婴，即本案原告周某林，经检查新生儿先天性双足缺失畸形，新生儿右手食、中指并指畸形。

鉴定结论意见：1．恩施某乙中心医院中医部在对被鉴定人王某诊疗过程中存在履行告知义务欠规范及实施的部分处置措施欠合理之医疗过错；该医疗过错与被鉴定人王某之子所产生的"双足缺如"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该医疗过错在被鉴定人王某之子所产生的"双足缺如"后果中系次要因果关系；该医疗过错在被鉴定人王某之子所产生"双足缺如"后果中的参与度为30%。

2．恩施某乙中心医院中医部在对被鉴定人王某诊疗过程中存在履行告知义务欠规范及实施的部分处置措施欠合理之医疗过错；该医疗过错在被鉴定人王某之子所产生的"右手食、中指并指"后果中没有因果关系；该医疗过错在被鉴定人王某之子所产生"右手食、中指并指"后果中的参与度为0%。

案例3：新疆乌鲁木齐某案例 2022年2月17日，新疆乌鲁木齐王某入住某医院，主诉为右下腹痛2天，现病史为：患者诉无明显诱因2天前出现下腹部疼痛，以右下腹为主，呈间断性…当时就诊于米东区某医院完善B超提示盆腔积液，患者为进一步治疗来我院产科就诊…后请我科会诊后，以"妊娠期合并急性阑尾炎？"收住我科…当日，某医院对王某行腹腔镜检查，次日行子宫修补术、输卵管外异位妊娠清除术。

2022年4月18日，王某在医科大某医院普外科门诊就诊，主诉及现病史均为：双下肢静脉血栓形成两个月，门诊复查血栓。

鉴定意见：针对王某右下肢血栓形成后肺动脉栓塞，某医院医疗过错行为是主要原因，参与度为75％；对子宫破裂因素来说，某医院在损害后果的发生或进展过程中起到了加重作用，属于次要原因，参与度建议为30％；

作者简介：茹丽娟 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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