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欣的故事
导言
凯欣(化名)曾用尖锐的器具在手臂上划开一道道伤口,想要逃离情绪的巨兽。
我接触过很多的“凯欣”,这则凯欣的故事,其实是我用两个“凯欣”的故事拼接而成的。
前半部分的那个凯欣在情绪高涨的时候是住院的,在病房期间天天喊着要见我。我曾跟她约法三章,让她不能再伤害自己,不能做出格的事情。其实这样的约定很无力,而我能做的很有限。
后半部分的凯欣是幸运的,她有一位很爱她的外婆,把她照顾得很好,治疗也很顺利,在别的地方缺失的爱在外婆这里补回来了。
有人照顾的凯欣,我通常都不会太过惦念。我把两个凯欣的故事拼在一起,仅做祝福,希望我惦记的那个“凯欣”有人照顾、有人疼爱。
暴雨
第一次见到凯欣,是在一个倾盆大雨的下午。天气恶劣时,门诊量往往要少得多,但是那天,叫号器上的数字并没有放缓递增的速度。
快下班的时候,凯欣推门进来,笑容甜美,这样的笑容在精神科门诊并不多见。她是陪其他人来的吗?随行的人呢?是来帮家属配药或者咨询的?我看了一眼就诊资料,“16岁,首诊”。
“医生好。”她礼貌且小心翼翼地坐下。
“一个人来的吗?”
“医生,我就是想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提了提神:“怎么了?说说看。”
“谢谢医生,是这样的……”凯欣跟我讲起了她的不开心。
“感觉爸爸妈妈,从小就不怎么爱我,他们去外地工作,我跟外婆一起生活,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我特别羡慕。”凯欣深吸了一口气。我有点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凯欣的肩膀,豆大的泪珠瞬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小学三年级,妈妈生了弟弟,接我到市里一起住,我换了新的学校,虽然不舍得外婆,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的。可是这种开心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发现他们更爱弟弟,他们是一家人,我像是外人,我想外婆了……”凯欣轻声啜泣。
“在新学校,我很难融入同学,成绩也越来越差,爸爸妈妈觉得我不够努力,但是我不能静下心来学习。爸爸妈妈工作很辛苦,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成了他们的负担。”
凯欣尽力控制情绪,低着头,撕扯着手指上的倒刺,她的手上满是倒刺以及倒刺剥离后的暗红伤口。
“有伤害过自己吗?”我问出了我作为医生最担心的事情。
凯欣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拉开左上臂的袖子,无数条新旧夹杂的划痕从手腕一直蔓延至手肘,新的划痕仍有斑驳的血迹。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份担心应该被她感知到了。
“医生,放心,我有不想活的想法,但是我不会去做的。”
“爸妈知道这个情况吗?”
凯欣摇摇头。这时,我有些生气,心里暗下结论:不合格的父母。
我用凯欣的手机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告知她凯欣目前可能处于抑郁状态,有伤害自己的行为,需要药物的帮助。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里凯欣母亲对我告知的内容全程都只有简单的回应,没有疑问,没有质疑,更没有担心,仿佛很了解凯欣的情况,但却冷眼旁观。
我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我嘱咐凯欣:“按时按量服药,两周后复诊,复诊时要爸爸或妈妈一起来。”
凯欣回了句:“他们来也没有用。”但看我仍然坚持,她应了句:“好吧。”
阴霾
两周后,凯欣如约复诊,依旧面带笑容,一进门就说:“医生,我妈妈来了。”看到凯欣目前的状态,似乎药物治疗还是有一些效果的,我心里想。
“服药有没有不舒服?”
“医生,我没吃药,我妈不让我吃药,要我自己调整!”我一听,对她妈妈更加生气。我让凯欣在诊间外面等候,打算和这个不合格的妈妈单独交流。
凯欣出去后,我就开始跟她妈妈讲抑郁症的表现、风险等。令我不解的是,跟上次电话告知的情形一样,她的妈妈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肢体或者言语的反应。
我讲完后,她妈妈才缓缓地、语调低平地说,她已经尽力了,家里有两个孩子,孩子爸爸不管事,还经常和凯欣发生冲突,凯欣已经16岁了,他们最多管她到18岁,自己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在这个诊间,我“对峙”过很多家长,“孩子的问题,往往折射的是一个家庭的问题”,这是我通常的开场白,也是在青少年情绪问题上几乎不会出错的开场白。
在凯欣的身上,看起来也同样适用。但是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精疲力尽的母亲,她也许是“家庭问题”的另一个受害者,以往的那些说辞在这一刻,如鲠在喉。
我也意识到,我既往对峙得理直气壮是建立在我自以为家属和医生一样,都是为了孩子的疾病严阵以待、统一战线的盟友。可现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位无能为力的伤员。刚刚的气愤在略显低沉的氛围里消散了。
我对她说:“药还是要吃的,在药物的帮助下,凯欣的情绪会好起来,好起来以后再做调整会更容易,要多关注她的情绪。”凯欣母亲点点头。我希望建立的医患联盟,在家属这一方貌似非常的薄弱。
“凯欣和外婆的关系比较好,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来照顾她?”在我看来这是目前可行的,能更快捷地增加凯欣家庭支持的建议,得到的回应是凯欣母亲的一个点头示意。我反复地跟凯欣强调一定要遵医嘱服药,两周后复诊。
烈日
两周后的那天,在门诊的患者列表里,我早早看到了凯欣的名字,有些安心。
凯欣没等到叫号就趴在诊间门口笑着跟我打招呼,她挑染了紫色的头发,穿着露脐的裙子。这次的笑比前几次更具感染力,但我隐隐的有一丝不安:会不会转躁了?
有抑郁表现的除了抑郁症外,还有一种情绪相关的疾病叫双相情感障碍。
顾名思义,双相是指疾病的表现既有情绪低落的抑郁相,又有情绪高涨的轻躁狂/躁狂相。
部分双相障碍的患者在疾病的早期或就诊时仅表现出抑郁的情况,容易被诊断为抑郁症,有的患者甚至需要8-10年才能被诊断出双相障碍(直至躁狂症状出现)。
双相障碍的患者在抑郁相时,使用抗抑郁药可能会诱发躁狂相,躁狂相表现和抑郁相相反,情绪高涨,活动增多,精神旺盛,甚至可能有一些冲动或冒险的行为。
终于轮到凯欣了。
“医生,我吃药了,药的效果特别好,好得有些过头了,特别开心,就跟我名字一样,哈哈。”
“医生,我现在特别喜欢这个世界,我看到路边的石头都觉特别可爱,哈哈。”
“医生,我想去打眉钉,但有点怕疼,你觉得怎么样?”
我让凯欣去做了下情绪评估量表,结果果然提示轻躁狂发作。我修正了诊断,又给凯欣的妈妈打了电话,建议让孩子住院治疗。
我有一点点的私心,希望凯欣可以一直保持开心的状态,这也是很多双相患者和家属在患病过程中所希望的,一直保持在轻躁狂的状态。但疾病有其本身的规律,轻躁狂可能进一步发展为躁狂,进而影响工作、生活。
意料中的是,凯欣妈妈拒绝了住院治疗,要求药物治疗,但她答应会加强对凯欣的监管,如果情绪继续高涨难以控制,就再带她来住院。对于凯欣妈妈的拒绝,我平静地接受了。
我更改了药物治疗方案,并反复交代凯欣,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不能做冲动和冒险的事情,如果有这种想法,就随时来门诊就诊,医生每天都在。凯欣开心的走出诊间,没一会儿,又折回来跟我道了谢。
暖阳
凯欣的第三次复诊是在一个连日阴雨后终于放晴的下午。这次陪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
她一定就是凯欣的外婆,我十分笃定。老人还没开口,我的内心就不平静了,应该说是得知盟军已抵达战场的惊喜吧。
“医生,你好,我这段时间天天看着孩子吃药,情绪好多了,真是要谢谢你啊!”老人笑着说,“其他都挺好,就是她白天也想睡觉。”
凯欣站在老人后面,也朝我笑。“外婆现在来陪我了,外婆来了,我就开心了。”
我帮凯欣调整了下药物,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下午的门诊时间,我觉得自己充满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自从有了外婆的陪伴后,凯欣规律地服药,情绪稳定,学习成绩也稳步上升。有时候门诊排班变动,凯欣的外婆会提前来询问我的门诊时间。
好几次,外婆会在凯欣就诊前来诊间告诉我凯欣最近的情况,让我嘱咐凯欣,少吃零食多吃饭。
外婆跟我确认:“医生,我了解过,这个药是不能随便停的。”此外,外婆还会告诉我去哪个医院配药,可以配到进医保的进口药物。
有次门诊间期,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刚就诊完的凯欣挽着外婆的手。外婆小小的背影在暖暖的阳光下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注:本文首发于浙大出版社《浙一路·陪你走过》。
题图: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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