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声医事 | 我和爷爷的故事

“爷爷，我回来了！”今年过年，我赶在除夕当天回到故乡老家，在门口，我就忍不住向屋内喊了起来，这一次，爷爷听到了我的呼喊，弓着腰，迈着细小步伐来到门前，握着我的手，开心洋溢在他脸上。

我的爷爷是一位老年性聋患者，从我上高中起，爷爷的听力就开始“不正常”了。家里人发现，爷爷在听我们说话时，身子会不自觉地望声音方向靠。慢慢的，爷爷需要用手罩住耳朵，才能勉强听懂我们说的话。

最后，就算我们大声呼喊，爷爷也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再笑笑，发出对这种现状的无奈。当时并没有人注意，一向愿意到朋友家串门、健谈好说的爷爷，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不那么“活泼”了。父亲和姑姑也曾带爷爷去县里的人民医院去做检查，结果是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没有好的药物治疗方案。他们也曾在各种网络网站上求医，买过好几款“灵丹妙药”。不知道当时爷爷说有效果是真的还是在安慰我们，但到了最后，情况还是每日愈下，我记不清多少次，爷爷在跟别人费劲说话时，上来就嘲笑自己年龄大，听不清了。慢慢的，爷爷越来越变得少言寡语，记忆力也远不如以前了，他开始忘掉父亲叮嘱的一些事情，当时我们都以为仅仅是没有听到而已。除了我之外，家里人好像也都接受了这件事情，或也只是需要说话声音大一些，一句话多说几遍就好了。

（老年性聋患者听力下降）

（门诊听力检查设备）

但也就是这件事情影响了我，在我选择今后临床方向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耳鼻喉科，当有人问我以后想从事什么方向的研究时，我回答道，老年性聋。进入相关领域阅读文献后，我才知道，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统计，全球65岁以上老年人有三分之一存在听力下降，已经是导致老年人残疾的第三大原因。我也才意识到，原来老年人这种缓慢性的、两边耳朵一起逐渐听不到声音的、优先在高频声音段发生的听力下降，是一种病，叫老年性聋。

除了年龄之外，造成它的原因有很多：一类是内在因素，包括遗传因素和全身因素，诸如情绪紧张、“三高”、机体功能不全等；另一类是外在因素，如暴露于环境噪声、接触耳毒性药物或化学试剂、吸烟酗酒、病毒感染等，它们都会引发或加重老年性聋的发生发展。

我想起之前农忙时，爷爷常常开着收割机帮忙收割农作物；想到爷爷每天烟不离手，每天饮酒；更不知在农村，有几位老爷爷老奶奶懂“耳毒性药物”这一概念……我逐渐明确了爷爷就是老年性聋的诊断，但如果只是简单地听不清声音，为什么活泼好动的爷爷变得沉默寡言，而且记性也变差了呢？这与老年性聋有关系吗？

继续查阅文献我才知道，老年性聋首先会带来是听觉与言语识别能力的下降，高龄老年性聋患者中听力水平每年下降约3.8dB。听觉敏感度的降低还会导致老年人对声音较大的声音承受力变差，出现声音强度提高，但言语理解能力下降的“回跌现象”。

（听力检查中）

（听力检查室）

出我意料但似在情理之中的是，老年人听力下降还会引起的情绪异常和生活不便。沟通交流的障碍不仅会造成日常出行、接打电话等一系列生活问题，更会导致老年人在跟家人或朋友的沟通时，需要大声或重复言语，增加双方交流难度，容易引起老年人际关系紧张，进而伤害老年人心理，造成自卑感，对老年人人际交往产生严重负面影响。

长此以往，会引发老年人孤独感和社会隔离感，促使老年人出现暴躁、偏执、抑郁、焦虑等异常情绪，最终导致老年人适应能力变差，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最让我重视的是，听力下降还是认知功能下降的危险因素之一，也就是说，听力下降的老年人在获取知识、处理知识和应用知识方面的能力受损，包括感觉、知觉、记忆、思维、想象和语言等多种能力下降。更让我担忧的是，医学顶尖四大期刊之一的《Lancet》指出：听力损失是痴呆症的首要可控风险因素，约占所有可控风险因素的五分之一。我不禁想，绝不能让爷爷的听力下降再随意发展下去，但目前有无治疗老年性聋的药物或方案呢？

（老年性聋患者认知功能评估）

我问过老师，问过医生，得到答案的我的心又纠结了起来。老年性聋目前尚无逆转根治的办法，现有的治疗方案不多，一是避免长时间噪声下暴露、慎用耳毒性药物、养成良好生活习惯等；二是采用一些营养神经、改善循环的药物，延缓听觉系统衰老的进程；三是适时使用助听器以及其他听觉辅助技术，接受听觉康复的指导等。爷爷现在已经不再工作，抽烟喝酒更是减少了许多，也没有在用我所知的耳毒性药物。关于针对性药物治疗，我恍然大悟，想起之前家人网上高价买的所谓的“神药”，主要作用或许就是这些，但效果终究有限。一番思想斗争下来，我觉得只有为爷爷配一对助听器了。

当我讲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家里人普遍表示不理解，谁也不清楚戴了助听器有没有作用，不菲的价格也让我们犹豫。反对声最大的是爷爷，一方面怕心疼钱，一方面还觉得其他人看到他戴耳机会嘲笑他。望着在田地耕耘一生，将两个儿女努力推到城市的爷爷，我下定决心，配助听器。

我拿出自己多年积攒的压岁钱，“骗”爷爷说去做听力检查，好在最后顺利配好了助听器，在医生的宣教和家人的叮嘱下，爷爷从刚开始的抗拒，慢慢学会佩戴和保养。使用到现在，家里人终于不用再大声跟爷爷说话了，爷爷也变得愿意再去老朋友那边串门了，记性也好了起来。遇人说话时，预想中同龄人的嘲笑并没有发生，倒是爷爷每次跟人说话的口头禅变了，不再是“年龄大了，耳朵不好用了”，而是说，“家里给配了‘耳机’，听得清楚了”。

在我国，由于关注度低、干预措施有限等原因，老年性聋干预率仅6.5%，近年来，老年性聋与认知功能障碍之间的关系逐渐明确，听力损失对痴呆症的发生发展起促进作用。在痴呆症药物研发受阻，现有的治疗方案效果不佳情况下，人们逐渐将视角转移到预防上来。研究发现，在认知功能正常与痴呆之间，尚存在一个特殊过渡时期，被称为轻度认知障碍，该阶段人群仍有较大概率通过多种干预和康复训练，从而恢复正常认知功能，佩戴助听器、植入人工耳蜗等是其中最有效的听力干预方式。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牵头，联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以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于2020年正式启动“中国老年听力健康项目”（Chinese Hearing Solution for Improvement of Cognition in Elders,CHOICE）。目标患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老年性聋人群，旨在明确助听器的使用可延缓或改善老年人认知功能的下降，为有效实现中老年性耳聋及中老年人认知障碍的精准防控提供理论基础，推动政府建立国家层面的中老年性耳聋保健和医疗政策。

2020年正式启动“中国老年听力健康项目”

随着越来越多专业知识的习得，我明白，佩戴助听器给老年人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我同样也清楚，助听器昂贵的价格以及不稳定的效果是当初家里人，也是大多数人反对的主要原因，但我们能做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今年的爱耳日主题是“人人享有耳和听力保健”，如果我们能让家里的老年人，减少噪声暴露，定期进行听力筛查与评估，在明确听力损失后能尽早干预，这些都能极大预防或延缓老年性聋的发生发展。

我更坚定相信，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随着国家相关领域的突破，我满怀期待，每一个老年性聋患者都能、都愿意佩戴助听器的那天终会来临。

作者：管磊 研究生

审稿：陈颖 副主任医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