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消化道里的“镜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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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

消化道里的“镜中人生”

人物介绍

沈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九三学社社员。任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胶囊内镜与肠病专家委员会委员、上海市医学会内镜学分会大肠镜/食管胃静脉曲张学组青年委员、中华脂肪肝网责任主编。

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03年起在新华医院消化内科及内镜诊治部工作。2013年7-9月于日本名古屋爱知癌症中心医院研修；2015年3月-9月任新华医院援滇医疗队队长；2016年6月-2017年6月于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健康科学中心攻读博士后。近5年以第一作者发表核心期刊论文20余篇，参编专著3本，2016年获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排名第3）。

专业方向为消化道疾病内镜下诊治及慢性肝病尤其是脂肪肝的防治。擅长反流性食管炎、胃-肠道息肉、消化道早期癌变，食道-胃底静脉曲张内镜下治疗。

第一视角

沈峰

“我就是一名普通的临床医生，每天都很充实快乐。”接受访谈时，沈峰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换掉手术服，当我问他获奖“匠心医者”作何感想时，他拭去额头的汗，爽朗地笑道：“行医，不仅是技能的锤炼，也是一场人生‘修行’。做医生，还是得有点理想。”

从他的眉宇间可以读到他的率真，毫不避讳的真实感，无需高谈阔论。如果感恩之心是幸福的诱因，那么率真的态度也许是进步之母。

“我们消化科医生常常自娱为‘管道工’，凡是人类身体拥有的自然孔道，我们都会通过内窥镜伸进去做各种腔内治疗。”沈峰一边自嘲，一边科普：“我们利用软硬镜，一探究竟。分别通过口腔和肛门进入人们的胃肠道，除了探索，取活检诊断，还可以取异物，止血，掏石头，最重要的是切除息肉及早癌诊治，神不神奇？”

的确神奇，提及医生，你兴许会想到玩药的内科仙、耍刀的外科侠，但别忽视了这群可爱的“管道工”，尽管不可避免“累”和“臭”，但他们创造的一项项奇迹却开出了生命之花，馥郁芬芳。消化系统疾病的治疗主要包括手术、饮食、内镜、药物、介入、心理等，其中，内镜治疗是消化系统疾病治疗手段中极为重要的一项，无论是胃镜、肠镜、胶囊内镜、小肠镜，还是ERCP、超声内镜，这些都是消化医生需要具备的技能。

如果说生命是大自然孕育的“艺术品”，那么医生就是修复生命的“工匠”。一名好医生，也是工匠精神的传承者。

1.从医之路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沈峰回忆道，这就是他当年填报医学志愿的初心。“伟大”二字，是他对医生这一职业的最初印象。

1998年，沈峰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开启了他的漫漫医学路。2003年本科毕业后，他对临床工作情有独钟，决定留在附属新华医院，踏踏实实地从一名小医生做起。

不同于旁人深造或留学的选择，对于未来，沈峰有自己的独特想法。犹如幼苗扎根土壤，风雨浇灌，阳光普照，树种长至参天，才能将远方的山峦俯眺。

工作数年后，沈峰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却也发现自身知识储备的不足。他便继续深造，2011年攻读了博士学位。博导是新华医院消化内科主任范建高。范建高教授是上海市医学会肝病专业委员会名誉主任委员、国内脂肪肝领域赫赫有名的专家，他对学术的追求精益求精，令沈峰深受影响。他们的研究方向为，脂肪肝的诊治。

“随着生活条件的提高，脂肪肝已成为全球第一大肝病，可能进展为脂肪性肝炎、肝硬化，是美国肝移植仅次于肝癌的第二大病因。”脂肪肝的研究前景可观，在范教授的言传身教下，沈峰逐渐找到了科研的方向，研究也愈加得心应手。就在博士毕业前夕，一次手术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

“第一次看到这个手术，我就被深深震撼了。”沈峰感叹道。

那时，内镜下治疗技术刚刚兴起，他有幸参与了一台内镜治疗肝硬化—食道胃底静脉曲张的手术。“肝硬化所致的食道—胃底静脉曲张极易破裂大出血，死亡率高达30%。往常遇此疾病，我们一般保守用药治疗，或是用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胃管的插入令病人非常痛苦，成功率极低。若夜班碰上一个肝硬化出血的病人，一晚上都是不停地出血、不停地抢救。”

然而，对于如此凶险的疾病，内镜下治疗的效果却立竿见影：一个大口吐血的病人，生命垂危，行内镜下套扎后，竟然立即恢复好转。“非常神奇且震撼”，沈峰被内镜的魅力彻底折服了。那一天，他开始萌生了转变亚专业的念头。

2013年，沈峰的临床方向正式转为内镜下治疗，新华医院内镜中心主任徐雷鸣老师是他的第二位导师。2013年7月至9月，他又赴日本名古屋爱知癌症中心医院研修，观摩并学习日本先进的内镜技术。2016年6月至2017年6月，赴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健康科学中心攻读博士后，再度深耕肝病研究。

科研探肝病，临床行内镜，如双腿行走，相辅相成。对于内镜下治疗的未来，沈峰充满期待。

“未来，内镜技术的发展趋势仍是微创化，甚至超级微创化，内镜是一门技术、一种平台，如今，一切都在向内镜下的微创治疗开始转变。单纯的临床医生只是一名工匠，技术上的壁垒，要由科研去打破。”

匠心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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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化内镜是一个平台

事实上，内镜下治疗并不局限于单一疾病。

“内镜是一个平台，与胸外、普外、妇产科、儿科都有所交叉，它的适用范围非常广泛。”对于沈峰所擅长的脂肪肝治疗，内镜技术就是一种新兴治疗手段。

脂肪肝，是指由各种原因引起的肝细胞内脂肪堆积过多所致病变。开玩笑地说，脂肪肝是种“富贵病”，治疗方式概括而言即为“管住嘴、迈开腿”。

说起来简单，做到却很难，因此，沈峰希望另辟蹊径，用内镜下治疗的手段阻断脂肪肝的发生。“最彻底的是减肥手术（袖状胃成形术），将胃切小以达到减肥目的，或是在内镜下将胃中球囊充水，使患者易产生饱腹感。另外，我们准备进行‘转流手术’的临床研究，将管子的一端放在胃中、一端放在小肠，摄入的营养直接通过小肠吸收并排泄，令符合指标的患者不再肥胖。如何通过一些微创治疗，既能满足患者口腹之欲，又让脂质不吸收，符合人体生理，是我们未来期待的设想。”

除此之外，结肠息肉的发现、诊断和治疗，也是内镜技术的一大用武之地。

“目前已定论，大多数肠道肿瘤都由息肉、腺瘤发展而来，息肉切除一定能有效预防结直肠癌。”如今，息肉的内镜下诊治已十分成熟规范，根据息肉的大小、形态、性质，治疗方法因人而异：小于0.5mm的结肠息肉可活检咬除，0.5-1cm则做圈套器冷切割，1-2cm行EMR切除术，2cm以上或有恶变则行黏膜剥离术。沈峰强调，对于消化道肿瘤，早期与晚期治疗的预后有如天壤之别。

数周前，沈峰就曾遇到一位消化道肿瘤家族史的患者，家里人都患有肠癌胃癌，只有他一人尚未得病，患者非常害怕。沈峰为患者做了详细的内镜检查，镜下，他仔细筛查，发现了一个隆起。立即切除并送病理检验，结果显示，这果然是个早期胃癌。

一次细心的检查，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沈峰记得，长海医院的李兆申院士常说：发现一例早癌，挽救一条生命，拯救一个家庭。“作为消化内镜医生，我们的任务就是发现早期肿瘤、筛查早期肿瘤，再为患者行内镜下治疗，挽救患者的生命。”

遇过的疑难杂症更是不胜枚举。

沈峰记得，曾有一位二三十岁的年轻患者，由于贲门失弛，极度痛苦。贲门失弛症，是由贲门缩窄导致的食物难以向下、累积在食道并返流，导致患者逐渐消瘦的一种疾病，手术和药物都疗效不佳。就诊时，病人一进食就呕吐，无法下咽，身体消瘦，甚至产生了厌世想法。找到沈峰后，他为患者做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内镜手术：将内镜在食道中，从黏膜下钻一条隧道，逐层切开肌肉，既使贲门松弛，又保持黏膜完整，最后再关闭隧道口。

“这样的手术是非常聪明有效的，”沈峰笑道。术后，患者恢复得非常好，上个月在江苏结婚，还邀请沈峰前去参加他的婚礼。

“疑难杂症很多，但带给病人的获益同样很大。”恶性肿瘤晚期、食管术后吻合口的狭窄、幽门的狭窄、出血点的定位、儿科的内镜取物......如今，内镜技术反而助推外科手术，成了多个科室不可缺少的诊疗手段。

访谈的最后，当再度问起医生的匠心，沈峰的回答依旧简单而真诚。

他说，“匠心就是不忘初心，救死扶伤，解决病人的痛苦”。为良医，道路其实并不艰辛；踏实学技，端正行医，伟大藏于平凡。

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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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实录   

Q

A

晔问仁医

沈峰

晔问仁医

您曾经留学日本与美国，在您看来，国外的医学教育与国内相比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这两次进修又给了您什么样的收获呢？

沈峰

出国前，国内的舆论导向大多是对国外医疗人文的推崇，出国后才发现这完全是误导。国内我们常说看病难看病贵，一到国外，才发现想法被完全颠覆。上海的急诊是不设限制的；我刚到美国时，由于水土不服患上了带状疱疹，去医院挂号要2000美金，且不计入医保，这才是真正的“看病难、看病贵”。平日里看病时，我们也会对患者澄清一些误解，让病人意识到国内医生的努力和实情。

晔问仁医

2015年，您曾带领新华医院援滇医疗队前往云南，这半年的时间里有发生什么难忘的故事吗？这一次经历又是否对您后面的从医生涯产生了一定影响呢？

沈峰

援滇是一次难忘经历。云南酒风甚浓，饮酒所致酒精性脂肪肝及肝硬化也非常多见，2015年，我带领新华医院援滇医疗队前往云南保山，带当地医院的医生为病人进行内镜下治疗，为期半年。当地民风淳朴，非常信任医生，医患关系更加融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地设备本十分紧缺，我们抵达并完成数例内镜下治疗后，当地医院的院长对内镜的疗效十分惊喜，决定为其申请资金扩增设备和场地。他们也开始意识到内镜在息肉治疗、止血、早期肿瘤切除方面的价值，内镜也逐渐得到重视。如今，我们也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当地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每隔一两年就会来新华医院进修，当地的诊疗水平有了长足进步。

晔问仁医

您所在团队的“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的临床流行病学特征及对策”项目曾经获得2016年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根据您及您团队的研究，在攻克非酒精性脂肪肝的路上，医学界已经取得了哪些成果，还需要克服哪些难关呢？

沈峰

从前的第一类肝病的是乙肝，随着疫苗接种及抗病毒药物的使用，乙肝的发病率逐年下降；代谢性肝病的发病率却逐年上升，脂肪肝已成为全球第一大肝病，可能进展为脂肪性肝炎、肝硬化，是美国肝移植仅次于肝癌的第二大病因。开玩笑地说，脂肪肝是种“富贵病”，治疗方式概括而言即为“管住嘴、迈开腿”。说起来简单，做到很难，从前通过药物，现在我们希望尝试内镜下治疗，最彻底的是“减肥手术”（袖状胃成形术），将胃切小达到减肥目的；国内外普遍尝试的还有内镜下将胃中的球囊充水，使患者易产生饱腹感；另外，我们准备进行“转流手术”的临床研究，将管子的一端放在胃中、一端放在小肠，摄入的营养直接通过小肠吸收并排泄，令符合指标的患者不再肥胖，但这些都还只是设想。如何通过一些微创治疗，既能满足患者口腹之欲，又能让脂质不吸收，符合人体生理，是我们未来期待的设想。

晔问仁医

除了脂肪肝之外，还有哪些慢性肝病也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作为民众，我们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来有效预防慢性肝病呢？

沈峰

传染性肝病中，丙肝和乙肝主要由血液系统传染，目前药物疗效佳，可根治。药物性肝损伤如止痛药、感冒药等所致的药物性肝炎也很常见，哪些药能吃哪些药不能吃，民众要知晓一些。

晔问仁医

研究显示，大约95%的结直肠癌是由息肉发展而来，因此对于结肠息肉应遵循早发现、早切除的处理原则。您擅长息肉的内镜下诊治，请问这一领域目前最新的进展有哪些？切除息肉是否真的能有效预防结直肠癌呢？

沈峰

目前已定论，大多数肠道肿瘤由息肉、腺瘤发展而来，息肉切除一定能有效预防结直肠癌。息肉的内镜下诊治已十分成熟规范，根据息肉的大小、形态、性质，我们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法。例如，小于0.5mm的结肠息肉活检咬除，0.5-1cm做圈套器冷切割，1-2cm做EMR切除术，2cm以上或有恶变则行黏膜剥离术。如何避免漏诊？肠镜前的准备工作必须完备。术前两天食用流质半流质食物、少食含纤维素食品，泻药按规定服用，术中肠镜时间必须充足、检查仔细，染色内镜、放大内镜、荧光内镜等新技术的发展使息肉的诊断不必完全依赖病理，在内镜下即可做出倾向性的诊断。

晔问仁医

我们知道，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对于控制癌症是极为重要的。而对消化道早期癌变而言，内镜检查就是一个非常有效的诊断措施。能否请您具体谈谈做内镜对于三早的重要意义，以及哪些人群您建议及时做内镜呢？

沈峰

长海医院的李兆申院士常说一句话：“发现一例早癌，挽救一条生命，拯救一个家庭。”亚洲人是胃癌的高发人群，中晚期消化道肿瘤的五年生存率低于30%，而早期肿瘤的五年生存率则在90%以上，也就是说，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肿瘤预后完全是天壤之别。黏膜下的早期肿瘤切除后甚至无需放化疗，量变达到质变。从前我国的早期胃癌诊出率在10%以下，许多患者后期必须进行放化疗维持生命，预后非常差。作为消化内镜医生，我们的任务就是发现早期肿瘤、筛查早期胃癌，再为患者行内镜下治疗。

晔问仁医

近年来，消化内镜技术飞速发展，由单纯性诊断工具逐步发展成为诊治一体的先进手段，而染色内镜、放大内镜、荧光内镜的问世，也使人们对消化系统疾病的认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它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并发症。未来内镜技术还需要怎样的发展，能否请您做一下展望？

沈峰

内镜治疗是一把双刃剑，我们要做的是预判。例如，十二指肠球部非常薄，易发迟发性穿孔，面对一位十二指肠球部占位的病人，第一，知道有哪些并发症，用最快速、简单的方法，用圈套一套，术后上止血夹，留胃管吸收液体。第二，术中多加注意，不能盲目操作。第三，医患沟通得当。术前我为患者先做了超声胃镜，观察占位的性质层次并向病人解释，使其理解并发症的可能性。消化内镜是一个平台，如今，内镜并发症不再依赖于外科手术处理，反而某些外科手术需要消化内镜的协助：食道癌术后的食道狭窄，需要内镜做球囊扩张；胃癌吻合口的瘘管，内镜止血夹可将其关闭，辅助愈合；外科手术中，内镜帮助定位肿瘤、出血点；儿科异物的微创内镜取物。并发症当然有，但如今越来越少，即使发生了也能在内镜下进行处理。

晔问仁医

您认为对一名医生来说，“匠心”应该包括哪些品质，应该如何坚守匠心呢？

沈峰

“匠心”是不忘初心，救死扶伤，解决一些病人的痛苦。内镜是一个平台，与胸外、普外、妇产科、儿科都有所交叉，更大程度地解决患者的问题。

晔问仁医

工作之余，您会有怎样的兴趣爱好？

沈峰

我喜欢烹饪美食，红烧类的是我的拿手菜。空闲时买买菜、烧烧饭，也是一种生活的小确幸。

采访/晔问仁医     编辑/汪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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