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友对话名老中医孙同郊:中医的传承与发扬须走开放性发展之路

2021
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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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经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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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首届四川省名中医,第二届四川省十大名中医,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她曾任中华全国中医学会第一、第二届理事、四川省中医药学会第一至第四届常务理事,先后获得“健康四川-大美医者“、“健康泸州-大美医者”、全国首届“最美中医”、“中国好医生”等荣誉称号。

她是全国第一批西学中专家,受赵惕蒙等中医大师启蒙,博采众家,西为中用,带领团队开创了孙氏肝病学术体系,创立了“愈肝颗粒、肝毒清颗粒、利肝舒颗粒、参仁活血颗粒、降脂颗粒”等特色院内制剂,享誉海内外。

她曾撰有《中医学导论》、《中医学》、《孙同郊临证随笔》等教材及专著,先后承担国家、省级十余项科研课题,多次获省政府、省中医药管理局科技进步奖。

她虽已93岁高龄,却仍在杏林辛勤耕耘,培养弟子100余名,赢得桃李满天下。她就是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教授、“孙氏肝病流派”创始人——孙同郊。

近日,大经中医CEO李文友来到泸州,对话孙同郊教授。时光荏苒,已是鲐背之年的她,依然精神矍铄,其对中医药传承发展的诸多见解引人深思。

以下为对话的节选。

01 西医好学 中医难学

李文友:非常高兴到泸州跟您聊中医,看了您以前从中医学习到后来的临床经历,觉得非常非常有特色。最早您是在南京大学学西医。

孙同郊:学了六年。

李文友:后来您又学中医,现在有一个说法,叫做“西学中”,当时也是这么叫的。

孙同郊:我这一辈子做了几十年医生,做过西医,也做过中西医结合,后来就索性跑到中医科,完全致力于学中医。我感觉西医好学,中医实际上比较难学。中医如果要看一个病,可能随便开个方还是可以;但要真正学好中医,确实难上又难。我觉得我学的中医,恐怕也只是一点皮毛,所以中医实际上非常深奥,而且很多东西还有待于开发。实际上,我也喜欢西医,因为我本身是西医出身,也在建国初期做了几年西医的主治医师。

李文友:那时候做主治医师很不容易。

孙同郊:对,所以我觉得中医也好,西医也好。西医确实好,它对每个病的病因病机、发展过程、转归怎么样都非常清楚,这是非常先进的。但西医还是有缺陷,我觉得主要是比较死板,好像什么东西都系统化。但实际上,一个人的生活跟天气自然的关系、跟社交的关系都非常复杂。我在西医做过几年内科医生,觉得有很多内科疾病都是不了了之,没有解决好,所以,我还是更喜欢中医。中医也有它的一套很完整的理论,这些理论我觉得经久不衰。曾经有人问我:“您喜欢中医理论几十年了,现今都还适用啊?”我就给他讲:“您觉得马克思主义是不是写了很多年了,还是一样有用。”中医理论确实很好,而且中医把人放在社会中间,是个自然界的人。

李文友:对,整体化看人。

孙同郊:中医也讲究辨证,非常科学,所以我就走上这条道路。

02 名师启蒙 矢志岐黄

孙同郊:我有两个老师,赵惕蒙和赵锡武。我开始跟赵惕蒙老师,我从南京毕业后就分配到江西,他一口江西话,虽然我不会说,但听得懂,因为是老乡,所以他就把我当孩子一样。

李文友:感觉比较亲切。所以您看这个经历很有意思,也是一个师带徒的过程。您觉得在中医师成长过程中,师带徒的作用大不大?能够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

孙同郊:我跟的两位老师都是名家,中医研究院本身也都是名家。我觉得他们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使得我认识到中医非常奥秘、非常好。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上午跟老师看病,下午学习,还有很多西学中的医生、学生一起,讲课的都是岳美中这些好老师。那时候就觉得中医太神奇了,大家都不了解;我想这是对我最大的影响,也可以说这能够支撑我一辈子坚持下去。

李文友:所以我觉得师带徒,老师不一定教一个具体的方子或者诊疗技术,有时候可能更重要的是,让这个学生热爱中医。

孙同郊:我记得赵惕蒙老师开了处方经常要站起来,把处方交给病人。后来我跟他讲:“赵老师,您是国家名医,您不必要这样。”他不开腔,熟悉了后他跟我讲:“我们过去在家乡看病,有病人来,我们还要到门口去迎接;开了处方,假如没有病人等着,我就送他出去。”我就觉得他对病人态度非常非常好;包括赵锡武老师,他不太讲话,但非常沉着,对病人非常负责。

李文友:这样的言传身教,对您跟病人的相处模式也产生了很大影响,这种对病人负责关心的态度,也特别需要传承给年轻人。

03 中医师承需进一步重视、完善

李文友:以前咱们中医古代的传承,好多都是家族传承。爷爷传爸爸、爸爸传儿子,而且传承也比较保守。所谓的“不传于贤传于子”,不一定传给聪明能干的,但一定要传给儿子。所以,在今天这个社会里,怎么样才能把中医传承工作做得更好?

孙同郊:这几年,我们国家花了大量的钱做师承教育。确实是毕业后的年轻医生没有经过临床,不能够结合、不能够很好地去看病人。假使有这样的传承,就大不一样了,临床就多了,老师的经验也有了,所以传承工作应当还要继续。但我自己觉得,我们国家的传承工作有一些缺点,我传承的学生有些是没有脱离临床的,他们也要去参加临床的值班和其它门诊。当我看病时,又跑到我这里来,所以应当还是要对他们的时间有所保证。

李文友:就是手里的活太多了,他们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

孙同郊:但如果少参加这些活动,不要值班,就好好看病、做总结,他们奖金什么都要受影响,会受到实际的限制。所以,我觉得对于学生方面,还要给他们充分的时间。还有,也需要根据学生的兴趣,譬如有的学生他并不非常重视这个学习,那就不必要参加。我在教学过程中经常觉得,有些外面的进修医生倒比我真正的学生更用功。

李文友:他们觉得机会难得。

孙同郊:对,他们会一本本地去记;但我的有些学生,好像不太珍惜,就觉得反正把这段时间过了,我就过关了,所以我觉得这方面也要加强教育。

李文友:您教学生从来没有保守,把您的知识都倾囊相授。我们有些传承会存在一些问题,就觉得好像我们这个家族、流派多少年了,一定要只传给谁。我觉得中医还是要开放,否则对这个传承会造成很大障碍。

孙同郊:还有,对这个传承工作的检查,可能抓得还是不够紧。

04 肝病的病机与中医治法

李文友:我知道您什么病都看,但肝病可能大家说得比较多。他们跟我讲,咱们有这个孙氏肝病流派,那从您的中医角度讲,咱们是怎么认识这些常见肝病的病机的?

孙同郊:肝病我们国家是比较多,这几年可能有所减少。特别是八十年代后期,一直到这个世纪的初期最多,尤其是乙肝。我们从中医角度看,这个病的发病机制还是一种湿热毒邪侵害到肝脏。中医的肝跟西医的肝不完全一样,所以它的病因病机,实际上是湿热侵害到机体,影响了中医的肝、中医的脾。

李文友:中医叫见肝之病、知肝犯脾,肝有病,脾就有事了。

孙同郊:肝郁就脾虚,肝脏不好,脾的功能就减退;肝主输血,影响脾的运化。所以从中医角度,一个病机应当是肝或者肝阴不足、肝气不舒,进而影响了脾胃、肾的功能。肝肾同源,还有脾的运化和肾也息息相关,肾阳可以促进脾的运化。

李文友:肝肾脾这三个脏腑是我们主要调理的对象。

孙同郊:对肝病的治疗,我们是各种各样的。急性期以清热、除湿、解毒为主,那时候祛湿用的是茵陈蒿汤、金钱草、蚤休、七叶一枝花之类;但它还影响脾胃功能,所以要兼顾健脾、解郁疏肝。到了以后湿热比较轻了,则以健脾、疏肝、固肾为主。所以,还是应当根据病程发展来做调整。这个病是湿热入侵,影响了肝脾功能的失调,这是最主要的;以后又影响了气滞、血瘀、痰阻;进而又影响到肾等。

李文友:您觉得肝病中医疗效如何?

孙同郊:我觉得还是有效的。前几天,我碰到一个病人,他直到现在没有吃过抗病毒药,完全是中药,效果还是可以的。有很多病人可以维持,或者减轻、逐渐好转。我记得有个病人是肝硬化加上有急性感染发作、有腹水,曾在附属医院确诊,治疗好转后来我们这里,治疗了一段时间。现在很好,算起来起码有30年了,所以中药还是有效的,我觉得中药效果确实还是跟辨证关系比较大。

李文友:还是要辨证辨对了。您看现在乙肝少了,但目前基本上成年男性里面有1/3脂肪肝,这个您怎么看?

孙同郊:脂肪肝中医效果也是可以的,当然,一方面病人生活方式肯定要改变:不饮酒、少吃点脂肪。

李文友:肝癌的治疗咱们中医怎么看?

孙同郊:肝癌的治疗也是有一定效果,我们自己临床上有一个治肝癌的处方,但还是要进行加减。因为中医很广泛,有些以毒攻毒、清热解毒,有的要加上扶正。

李文友:扶正祛邪相结合。

孙同郊:有很多病人可以缓解一段时间。我记得有个肝癌病人,中药吃了差不多四年,一直没有发展。照教科书上告诉我们,肝癌病史比较短,容易发展,因为它血管比较多,容易到全身各个部位。我们治疗实际上就是扶正祛邪,这是总原则,有些虫类药全蝎、蜈蚣、重楼给他治疗扶正。

李文友:不能光驱邪。

孙同郊:对,还要把正气维持好。中药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可能我们发掘得也不够。

李文友:您觉得还是要继续往深了去发掘。

孙同郊:要很好地辨证,我觉得振兴中医还是不能完全靠外面,还是要靠中医自己。

05 独创“和调”理论,治病必求于本

李文友:我们讲中医治病,以前有八法“汗、吐、下、和、温、清、消、补”。您对学生总结您的学术思想时,讲“和调”。八法里就有个和,您这个“和调” 跟咱们说的有区别吗?您的这个“和调”之法,是什么样的思想?

孙同郊:非常不成熟。这个“和调”是怎么起始的呢?中医药管理局需要讲你们到底是有什么特色,后来随便一说是"和调",他们就认真啦,我自己也就认真了,我觉得跟人家说都说了"和调"了,就要好好总结下。到底怎么“和调”,我觉得“和调”跟“和法”是不同的。“和法”是这个病已经从表入里了,是半表半里。那么又没有到里,已经离开表了,在半表半里,那表就要“汗法" ,里就要“下法”。当你不能“汗” ,不能“下”, 当中的时候“和”。所以,小柴胡汤是“和调”的主要的,而且效果也比较好。

李文友:叫“和解少阳”,真好是当中。

孙同郊:所以这个“和法”是这样,也不同于祛邪扶正。祛邪扶正是一个治法,我们这个“和调”是普遍的。这个看病思路应当是“和调”,我认为人体阴阳,有阴有阳,阴阳是平衡的,阴盛而阳长。如果这个阳是主,阴是从,没有阳也没有阴。还有,人体五脏是协调的,有互相相生,有互相相克。肝脏的病影响脾,脾脏的病也可以影响肝,肾上的病也可以影响脾,脾的病也影响肾,肾是主要的。

李文友:一个是先天之本,一个是后天之本。

孙同郊:所以都是相关的,在我看,人体的疾病主要是阴阳失调、脏腑功能失调。不是《内经》上有这样的话吗?

李文友:阴平阳秘,精神乃至,所以阴阳首先就是有一个协调平衡的问题。

孙同郊:脏腑之间也有,亢则害、承乃治。如果发亢了,哪里发亢了,就有伤害了;如果相互继承、相互循环,承就是承德的承,承乃治。所以,我觉得实际上这个疾病,广泛地来说,就是阴阳平衡失调,也就是五脏功能的失调。

李文友:这是根本。

孙同郊:我觉得我们应当把亢的降下来,不足的补起来。还有,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强的自我调节的自稳功能。譬如说你哪里受伤了,能自愈,不一定要吃药。而且,如果一个人到最后骨瘦如柴,自身功能没有了,再多补药都没有用。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医生,实际上就是给他调和。

李文友:一个是调,一个是帮他身体的调节功能恢复,最终再达到平衡,这个特别好。所以,所谓"和调" ,要和阴阳、调五脏,让阴阳平衡,让五脏的脏腑功能协调。

孙同郊:对,还要调气血、阴阳、表里等。

06 辨病、辨证相结合,是中医的回归与发展

李文友:西医我们知道讲辨病,现代医学特别关注从微观角度,来研究疾病的病理;咱们中医讲辨证,辨证相对是比较宏观的。我看您治病也特别讲究辨病、辨证相结合,我以前采访过很多老中医,我觉得临床疗效好、患者多的老中医都有这个特色。他不拒绝西医方面辨病方面的研究,甚至把西医的很多诊断以及对病理的认识,结合到辨证中来。那么,您在临床上看病时,对辨病和辨证是怎么结合的,您怎么看待它这个关系?

孙同郊:我觉得辨病与辨证相结合是我们中医的一个发展,不是像有些人觉得,这样是不是把中医搞得四不像。

李文友:有些人觉得西化了,因为以前特别强调同病异治、异病同治,就好像这个证是至高无上的。

孙同郊:我觉得这种思想对中医并不好,想保留中医特色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事物都要发展。临床上就需要辨病辨症,从中医本身来讲,过去也都是辨病辨证的。只是说,由于过去对病的认识受到历史条件的影响。

李文友:我们很多中医的病,现在看就是个症状,头痛也是病、腹痛也是病、心悸也是病。

孙同郊:实际上也是辨病辨证,只是说过去中医的病太笼统,所以我主张辨西医的病。

李文友:基础上辨证,这样可能会对疾病病理、疾病病机的认识更深刻。

孙同郊:走捷径,不要去自己绕一个好大的圈子,我觉得这是中医的发展。真正要发展中医,就要很好地把中医学通、很好地辨证,把它发扬光大,而不在于外界的西医知识来了,就把中医灭亡了,不能这样看。

李文友:这是非常好的,我跟很多我特别尊敬的老中医聊天时,都持有您这个观点,其实就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中医。在新的时代里面,我们怎么样能够应用西医的一些研究成果,更好地去发展中医。

孙同郊:怎么样把现代的这些优点吸收过来,为我所用。

李文友:对,为我所用太好了,这是我非常非常赞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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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孙同郊,传承,中医,西医,辨证,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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