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最后十小时

2020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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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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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喧闹,我却不知道那些曾在自己心间翻滚的热泪在某一天是否会干枯?


本文由“最后一支多巴胺”授权转载


多少热泪曾在我心间翻滚,又随着寒风变的冰冷?

然而,我能做的却只是看着凌晨三点的时钟,听着耳边整夜响着悲凉如铜号般的唔咽。



文|多巴胺  
图|《樱桃》
 


“到底该怎么办?”站在病床边的护士手里拿着吸痰器犹豫不决的问着我。


而病床上的老人除了还能够睁着眼睛之外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了,甚至连一个字节的声音也不能发出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护士或是护士手中的吸痰管,而喉咙间来回涌动着痰液的声音在凌晨三点时分响彻了急诊抢救室里所有空间。


我想逃避老人不能移动的视线,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我想听不见老人不能控制的痰鸣声,却发现它充斥着全世界。


听见护士的询问后,我从另一位病人的床前来到她的身边,迟疑几秒后,还是狠下心来:“不要吸了。”


搭班护士却还在争辩:“这么多的痰不吸怎么办?她没有自主咳嗽的能力,怎么能不吸?”


“不要吸了!”我没有直接回答同事的问题只是无情地重复了自己的医嘱。


我知道任由那些涌动在老人气管和喉咙中的痰液肆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我却无能为力,因为老人的家属多次明确要求拒绝吸痰。


护士喋喋不休着收起了吸痰设备,老人却依旧睁着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就连那原本曲曲折折的QRS波也渐渐变的稀疏起来。


站在老人的床头,我多么想告诉她停止吸痰其实并不是我的本意。


立在生死之间,我多么想拍打自己的灵魂去撕掉那救死扶伤的旗帆。


然而,我能做的却只是看着凌晨三点的时钟,听着耳边整夜响着悲凉如铜号般的唔咽。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已经七十九岁了,瘫痪在床也已经超过半年了。


十个小时前,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一起将老人送进了急诊室。


面对嗜睡状态的老人,子女们显然有着不同的意见,甚至有些争执。


我还没有开口询问病情,老人的女儿便哽咽着哀求道:“医生,你帮我妈妈看看吧,你救救她吧!”


此刻,躺在我面前的老年女性患者依然意识模糊,并不能进行交流。


测量生命体征后发现经皮指脉氧饱和度仅能维持在80%左右,监护设备顿时响起了报警声。


“病人严重缺氧,痰太多了,如果吸痰改善不了的话,要气管插管!”甚至不用听诊器也能够听见老人两肺间正在发生着的痰鸣音和湿罗音。


没有人回应我的要求,只是听见其中一个儿子在训斥着女儿:“胡说八道什么,医生不正再看嘛!”


“谁能做主?”我必须要同能够有决定权的家属进行沟通。


女儿拉着老人的手开始低泣起来,带着眼镜穿着皮夹克的大儿子站在床头一言不发 ,二儿子则远远地站在抢救室门边东张西望着。


“这是我大哥,有什么问题同我大哥说吧。”趴在床边的女儿望着大哥说道。


有些双鬓斑白的大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老人病情的危重,只是淡淡的说道:“她就是有内火,发热了,挂点消炎水就可以了!”


留下协助护士吸痰、穿刺的女儿,我将兄弟两人带到另一边,告诉他们患者的真实情况。


事实上,急诊室里会常常出现类似这样病情的老人。



“发热也好,内火也罢,都只是你们看见的表面现象。现在最致命的问题就是肺部感染、呼吸衰竭,大量的痰液堵塞在呼吸道内。如果不及时解决呼吸衰竭的问题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致命,而且这种感染不仅有进展的可能而且短时间内难以控制!”家属只能理解发热这种症状,甚至只会用“内火”这样的名词来形容,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感染可以导致休克、脓毒血症、器官功能衰竭,也不会知道这些咳不出来的痰液正在一点点的吞噬掉老人的生命。


对于我的话大哥并不认同,他告诉我:“没有这么严重,她这个样子已经半个多月了,除了吃饭少一点之外,其它都正常。”


“我不管老人以前是什么样,我只对现在的病情负责,而老人现在的状况很差。更何况,任何疾病都有发展的过程,如果不是前面已经拖了半个月,说不定现在没有这么重!”从简单的沟通中我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位有着绝对发言权的大哥在性格上的固执和对老人病情认识上的执拗。


简单吸痰后高热中的老人生命体征暂时得以平复,但死神依旧窥探着她的躯体。


从女儿口中我得知了老人的信息,原来这位七十九岁的老太太既往有高血压、脑梗死、脑萎缩病史,平日里便有些认知功能障碍,但好在还能够自由行走。


半年前,老人在一次散步时意外摔倒,从此之后便卧床不起。


这半年来都是由已经退休的大哥亲自照料,半个月前患者开始出现咳嗽、咳痰,口服抗生素后有好转,但五天前开始老人又出现了发热,最终在意识模糊之后方才被送进医院。


“咳嗽半个月、发热五天,为什么不早一点送进医院?”如果老人能够早一点被送进医院或许不至于危重于此。


她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在家中拖延如此之久,只是红着眼睛沉默着拉着妈妈的手。


“对于这期卧床的老人来说,有时候最致命的其实并不是心脑血管疾病,而是感染,尤其是肺部感染。大多数这样的老年人往往都是死于反复的肺部感染,和或因为难以控制的感染而引发的并发症!”


除了女儿会主动向我询问一些问题之外,两个儿子并没有主动的语言,除了缴费之外,只是站在一边。


老人病情稍稍稳定后,我开了单子准备为老人进行下一步的检查:胸部CT。



对于这位有着大量黄脓粘痰的老人来说,胸部CT检查必不可少,因为我需要知道肺部病变的具体情况。


虽然在检查之前我已经向三个子女做了沟通,但大哥却持反对意见:“要是将老人搬来搬去出现问题该怎么办?”


他的担心没有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毕竟老人病情危重,有发生心跳呼吸骤停的可能。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突发情况的可能,但是此刻患者的病情已经得以控制,如果不抓紧时机检查的话,我怕再也没有了机会。


“风险是有,但越拖延下去的话可能风险越大!检查是我们会有应对风险的办法!”


“我们来到医院就是为了安全,必须要百分百完全!”大哥提出了让人难以答应的要求。


他的这个要求不仅让我难以答应,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百分百安全,像老太太这种情况,随时会因为一口痰堵住而送命,医院里也只能提供比家里要安全一点的抢救措施,谁能保证百分百安全?”


大哥却说:“要是不安全的话,送医院来做什么?医院不是救死扶伤的吗?收了钱难道不应该有效果吗?”


谈话不欢而散,最终只能安排了床边X片大概看了看老人的肺部感染情况。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老人的女儿悄悄找到我:“医生,你不要生气。我大哥以前不是这种脾气的,这半年来照顾我妈妈太辛苦了。”虽然在急诊抢救室里几度被大哥训斥,她却依旧想着替大哥解释。


“我没有生气,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老太太的病情很危重,有些检查是替代不了的,有些抢救治疗手段也是必须的。当然,这一些都是积极抢救的前提下。”


事实上,再次之前我已经就老人的病情同兄妹三人做过多次沟通。


沉默了几秒后,她忍不住有些埋怨道:“我一开始就要求带老太太来看病,我大哥不让。今天要不是我坚持要求,还在家里拖着呢!”


“为什么不愿意来医院呢?”


“他总认为吃点药就可以了,来医院也是看不好的,而且来医院后一定要抽血化验、做CT等检查。”


“是因为钱的原因吗?老人不是有医保吗?”事实上,这位老人不仅有着医保而且还有着二次报销,根本自费不了多少钱。


她有些尴尬的回答我道:“不是因为钱,大哥就是认为我妈没有救了,来医院都是折腾。”


黎明前,抢救室里灯火通明。


但却没有人忘记这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因为户外漫天的黑色和冰冷的寒风正透过急诊抢救室那巨大的落地窗浸透进来。


有人敲开了急诊抢救室的电动控制大门,放进了一股凉意直射我的胸膛。


黄浓痰再一次占领了老人的喉咙,护士用一根根吸痰管为老人打开生命的通道,却被来人阻止了:“不要吸了,不要吸了,本来肺部没有大问题的,却被你们吸出肺炎了!”


这位照顾了老太太半年之久的大哥代表三兄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不要气管插管,不要心肺复苏,不要深静脉置管,导尿管也不要上,吸痰也不用,所有有可能带来痛苦的措施都不用!”


“那老人要是不行了,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吗?”家属主动提出的要求让我有些意外,因为老人虽然病情危重却不至于此。


“用点药就可以了,就算这次治好了,下次也还会是这样!”子女们的想法不无道理,但听起来却总让人有那么一丝难过。


事实上,此刻的患者在护士吸痰后已经有所好转,甚至已经能够自主睁开眼睛。


“你们确定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签字前我最后一次向两个儿子确认着。


“老大,你签字吧!”极少说话的老二催促着大哥签下了名字。



艰难的熬过了最后几个小时,一记清晨的白光投射进了急诊抢救室。


护士再也没有机会给老人吸痰,甚至连药水也没有输完家属便催促着要将老人带走了。


大哥在张罗着联系车辆,二哥早已经不见了人影,女儿还趴在病床边似乎从没有换过姿势,只有老人自己在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和自己的痰鸣声中难以入眠。


临行前,我又来到床头确认老人的意识状态。


老人依旧在浮肿的眼睑下睁着眼睛,或许白内障改变的眼睛让她难以看清眼前的事物,但作为一个陌生人我却分明在她的眼角看见了堆积着的泪水。


那一刻,我想问问这位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声的老人会替自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那一秒,我甚至想问问我们自己如果身陷绝境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然而,五官健全的我却同样没有能够发出哪怕一个音节的声音来。


外面很冷,我知道那些堆积在眼角的泪水一出门就会失去了温度。


屋内喧闹,我却不知道那些曾在自己心间翻滚的热泪在某一天是否会干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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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抢救室,老人,护士,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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