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李天天:这20年来,我们一直生长在自己的曲线中

2020
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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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脉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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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

昨天,丁香园在杭州总部举办了纪念公司成立20周年的活动。丁香园满20岁了,而作为创始人的李天天已经45岁了。

如此长的时间历程,无论在互联网行业还是在医疗行业,李天天和他创立的丁香园都可算得上是行业的老兵了。

2000年,还是一名医学生的李天天,为了周围同学检索医学文献的方便而建立了“丁香园”站点。5年下来,这个站点已经有几十万用户。而这时,在哈尔滨医科大学读完肿瘤免疫学硕士的李天天,竟意外被这个业余时间搞出来的站点难住了,“我是该继续读博还是出来全职创业?”他四处找人打听,并最终走向了一条不同于绝大多数医学生的职业道路。

今时今日,丁香园取得了很多亮眼的成绩。

社会影响力大的权健事件、率先推出且访问量超40亿人次的新冠疫情地图等自不必提,具体从业务来看:在D(医生)端,丁香园连接起了550万专业用户,其中包含210万的医生用户,占到国内医生总数的71%;在C(患者)端,丁香园运营着8个APP、62个微信公众号,头部的三个大号订阅用户数接近或已超过千万;在B端(药企、医院、保险)的连接上,利用C端和D端的强势资源,丁香园做起了经营能力极强的生意,是行业内少有可以持续规模化盈利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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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丁香园三位联合创始人,左起依次为李天天、周树忠、张进)

丁香园的员工数,也从李天天一个人到三个人(原丁香园论坛版主周树忠和张进加入,成为丁香园的联合创始人),再成长到现如今的近1500人;办公场所也由最初的学生宿舍到合伙人张进8平米的卧室到现在拥有5层楼的“花厂”。

在资本市场上,丁香园也备受追捧,成立后收获了共4轮融资,投资方有DCM中国、腾讯、顺为资本等明星机构,累计融资额接近2亿美金,在2018年挚信资本投资的D轮融资时企业估值已超过10亿美金。

水大鱼才大。20年过去,丁香园所处的行业环境早已有了大变样,形形色色的玩家在互联网医疗行业轮番登场。

最早的伽玛医生、飞华健康网等企业在2000年前后就开始探索在线问诊模式,移动互联网来临后,春雨医生、微医等企业又将行业带入了移动医疗元年;2018年关于互联网医疗的政策出台后,特别是疫情以来,各地的公立医院又相继登场,并主导建立了400多家互联网医院。

而对于在互联网医疗发展曲线上有20年轨迹的丁香园来说,不仅完整见证和经历了行业曲线的波峰波谷,并在移动医疗等关键节点上,做出了与同行迥异的战略选择,比如在2015年全面发力C端,做健康科普的新媒体运营。

当行业里许多估值/市值超百亿超千亿的企业都还在亏损中时,丁香园却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营业能力;当风口撤去,行业进入政策的冰冻期,很多企业在寒冬中倒下时,丁香园却能逆势拿下1亿美金融资。

李天天和丁香园的身上,或许有我们并不知晓和值得学习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李天天成为今天的李天天,他理解的医疗的本质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丁香园成为今天的丁香园,在互联网医院的建设正如火如荼时,丁香园为何将业务重心转向C端?

在丁香园成立20周年之际,动脉网人物报道团队在丁香园杭州总部采访了李天天,以求找到一些问题的回应,或许并不一定是答案。

采访约在下午两点开始。在下午1点45分时,李天天正健完身回到工位,额头上和手臂上全是汗。听说他以前曾在7个月的时间内减肥40斤,并在后来一直保持着健身和合理饮食的习惯。采访便从这个话题聊起。

以下为访谈的部分摘选:

个人与过去

“学生时的梦想是去当医生,百分百会去当医生,绝对没有第二选择。”

动脉网:你比几年前瘦了很多,是什么驱使你去管理自己的身体和减重?

李天天:我们本来就是做医疗的,如果自己太胖,不那么健康,这给人的形象就不太好。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我原来在医院实习时,见到一个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体重管理门诊,小男孩特胖。大概是超重的问题,那小朋友进去后马上就出来了,他妈妈说你怎么出来了?他说,你看那医生比我都胖,我不让他看,他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他怎么可能管好我。

所以,我们自己做医疗这个行业,对健康的很多问题还是比较关注的,我自己每天都会去看丁香医生的文章,从上面学一些健康的知识。

动脉网:如果时间倒流到20年前,当你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有梦想过自己成为什么样子的人吗?

李天天:当医生,百分百会去当医生,绝对没有第二选择。

动脉网:是兴趣还是?

李天天:我大学、研究生、博士阶段接受的都是医学教育,都是在学医。我们那时候去学习课程也好,实习也好,包括进到医院去做住院医生也好,整个过程是在不断强化这样的职业选择。越做就越发现,哇,这个行业是多么有意义,多么有价值。

所以当时的想法就是做一个医生,而且希望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医生。我记得当时我在医院的外科轮转的时候,身上的内衣内裤是没有干过的,每天都是跑,跑来跑去,跑得浑身是汗,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动脉网: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不去做医生,而选择创业呢?

李天天:当时做选择的时候非常纠结。一方面又想出来继续做丁香园,因为当时的丁香园已经有几十万的用户了,而且我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我或者是没有其他人全职出来做的话,丁香园再过个三五年可能就泯然众人矣了,因为互联网的发展是很快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是已经完成了本科和硕士的系统性医学教育,正在进行一个博士阶段的学习过程,而且是很快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 

动脉网:嗯。

李天天:所以真的太纠结。当时丁香园论坛里面,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医生,我就在论坛里面不断的去问,我到底应不应该出来,我到底要不要去做丁香园?然后结果是越问越糊涂,你问的越多,别人给你的建议就越复杂,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而且每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常完整的逻辑,天天你应该做医生,你的学位马上就要到手了,不拿到多可惜,拿到学位之后,你这个专业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国外,都是很热门的专业,你今后是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医学专家或者是科学家都可以。鼓励我出来创业的却很少。

动脉网:触发你做出决定的是? 

李天天:是上海华山医院的一个叫网名叫紫熊的网友,真名叫张南,他现在是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一个主任,当时在丁香园论坛里是一个论坛版主。他说了一句话后,我马上就明白了。他说,天天你不要再问了,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你在找证据而已,你不要再找了,你就去做你喜欢的那个事情好了。

我现在回过头去想的话,还真的是这样。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去创业,只是因为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东西,所以才不断的去别人那找证据。 

动脉网:当时的BAT都还正在发展中,选择去创业有评估过可能的风险吗,毕竟前景没那么确定。

李天天:其实医生群体的特点是厌恶风险的。我们一定会把所有的风险控制到最低,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病人,我们不能有任何马虎大意的行为,我们在临床上这样的教训太多了。医生一定会去把各种可能性的事情都想到,并且努力把风险控制到最低。这是医生这个职业的偏好。如果看到不确定性很高,风险很高,大部分医生是不会选择往这个方向走的。

我周围的同学、丁香园论坛的网友等,主要意见都是建议我留下来做医生、做科研,这条路是绝对promising的。但我内心还是想去创业,去试试,所以我就出来了。

起点与复盘

什么样的契机让李天天成为今天的李天天?

动脉网:现在回过头去看,你怎么看待这个选择?

李天天:都对,都没错。做医生也没错,出来创业也没错。出来创业的话让我看问题和思考问题的方法跟做医生不太一样。做医生更关注的是个人,面对的就是一个人,最多再考虑病人的家属。做企业的话,无论是面对我们内部的员工也好,还是面对客户也好,面对我们的用户也好,更多的是要想团队和群体的问题,想他们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动脉网:这20年走来,你觉得你最大的能力或优点是什么?

李天天:我觉得这20年来,我还是得益于一种对于需求或者是痛点的敏感,这种敏感可能包括情绪上。以前去做医生的时候,要去面对患者,要知道他的想法,而且当你明明给他推荐了一个最适合他的方案,但是他不接受,那你出于为他着想的角度必须还要去说服他。从进到医院那一刻,我就受到了这种训练。

我对于用户的一些需求和痛点可能会比普通人更敏感一些。包括当时做丁香园,也是很简单的一个想法,就是看到周围的同学不太会用互联网去检索文献。

动脉网:这就是丁香园的起源。

李天天:对。我就是看到了同学们的这样一个痛点,也知道解决方案,而且很愿意去分享出来。

动脉网:你现在怎样评价你自己?

李天天:不评价,没到时候。我觉得要评价可能得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动脉网: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李天天成为今天的契机?

李天天:首先我觉得还是一个改革开放的大背景,给到了商业或者是市场经济这样一个发展的机遇。 

其次我觉得还是感谢互联网行业,特别是早期互联网行业诞生出来的那些有影响力的人,他们这样一些互联网头部企业的创始人,给我们这些人树立了一个榜样和典范。是他们让我意识到,在市场经济里,原来可以有那么多的事情去做。 

最后是我们看到有这么多的前辈在互联网这个行业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让我们觉得是有路可走的,是能够有大概率成功的。

动脉网:有路可走是一回事,能在这条路上走好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你能一直走到现在呢?

李天天: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丁香园整个团队一直走到现在。丁香园创业的过程很有意思,我们三个创始人不是同学,不是同事,是三个网友。张进和老周都是丁香园论坛的版主。 

他们当时加入进来的时候,并不是说为了金钱的回报,而是觉得在这里面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能够把事情做好做成。这可能就是一直推动我们走到今天的原动力。我们并不关注说个人有多么辉煌的社会头衔,或者是有多么巨大的社会财富,这些其实是很次要的。

我们三个创始人也都希望离开这个世界后,我们身体可以给到医学院去做大体老师。

定位与选择

“2015年之前我们都是非常本分的,只做好医生社区这么一件事。” 

动脉网:你觉得丁香园能一直发展到今天,核心驱动因素是什么?

李天天:定位和选择。

动脉网:你在行业里呆的时间足够长,经历过行业曲线的波峰波谷,你是怎样看待移动医疗元年等关于行业处于某种阶段的表述的?

李天天:我不去看元年、寒冬、春天、上半场、下半场,我个人一直对比喻这个事非常的小心和谨慎,比喻这个东西会误导你的判断。 

比喻,它的好处就是让你更容易理解一些东西,它的缺点是会误导你的判断。比如说我们认为一个东西是社会毒瘤,毒瘤怎么办?切除。好,如果某个社会问题只剩下切除这么一个选择了,可能就不一定对。也许改良是更好的方法,可能是成本更低的方式。但是你已经固化进这个比喻了,这样的话会限制你的思考边界。

动脉网:那你们认知行业的方式或方法论是什么?

李天天:我们认知的方式是去理解用户、洞察用户需求。如果用户需要,用户确实有痛点,而且是很痛,非常痛的点,而且刚好我们还有能力去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我们就会去做。

动脉网:自移动互联网兴起后,有很多同行在行业里发展得非常快,无论是融资还是用户数,发展势头都非常迅猛,当时你是怎么看的,慌吗?

李天天:我一般不太会去直接看哪家公司,我们更多的还是去看行业和用户。如果去看这个行业的话,我觉得这些年可能从媒体的角度来讲,突然会觉得有些爆发,但我的观察是远远早于这个时间点,互联网医疗早在PC时代就已经爆发过了。

动脉网:丁香园当时不去跟风,不去做在线问诊的原因是什么?

李天天:我们最开始是从医生社区起步的,直到今天我们的医生社区都禁止用户在线求医问药。为什么?因为丁香园给专业人群打造的就是一个专业的场景,就是一个学术平台。假设今天你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场突然冲进了一帮患者,说大夫给我看看病,人已经快不行了,这个场景是不对的。 

所以我们给丁香园医生社区的定位,它就是一个学术平台。一直到2015年的时候,我们才决定,向C端用户去进行扩展。而2015年之前我们都是非常本分的,只是做好医生社区这么一件事。 

互联网与医疗

互联网医疗在PC时代就爆发过了,到移动互联网时已经是第二波了。

动脉网:丁香园是怎样看整个互联网医疗行业的?看到了几个节点?

李天天: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互联网医疗绝对不是2010年之后才出现的,1998年的时候就有了,到十多年后的火热时,已经是第二波了,而且第二波更多的是借助了移动互联网。 前12年的时间,主要是以PC为主的互联网医疗,然后从2011年开始,行业进入到移动互联网阶段。

这是我对于行业的一个基本判断。

动脉网:那丁香园的节点和曲线是怎么样的?

李天天:在PC互联网时代的话,我们还是坚守了医生社区这个业务。到了2010年之后,我们也是密切的在观察,移动互联网究竟能够给医疗或者健康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我们当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当移动互联网到来的时候,医院的院墙会被打破。

动脉网:怎么理解呢?

李天天:当移动互联网到来的时候,医院的院墙会被打破,因为出现了5G、物联网,出现了大量的可穿戴设备。这样一些技术和设备,能将医疗级别的数据采集出来。为什么PC时代是打不掉医院的院墙呢?因为数据拿不到,数据都在医院里,你只有去医院才能做血、尿常规、心电、胸片等。可是有了移动互联网之后,移动设备就可以放在你的身上,甚至是植入你的体内,然后把你体内的这些医疗级别的数据拿出来。

虽然到今天这些都还没有普及,但当时我们判断会是这样的一个趋势。

动脉网:嗯,这个判断在当时非常重要。

李天天:对,我们不断的去判断行业以及自己的能力,当时我们还没有马上落到产品这块,但已决定要往C端去做延伸了。

因为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出现,越来越多的用户会变成主动去寻找医疗健康的个体。 

动脉网:所以丁香园一直是生长在自己的曲线里?

李天天:对。

本质与未来

丁香园未来要做院外健康生活方式的向导。

动脉网:在你的理解里,医疗的本质是什么?

李天天:生活更好。丁香园原来的愿景是, more health,less disease,叫健康更多,疾病更少。然后去年的时候我们就改了,改成了健康更多,生活更好,也就是more health,better life。 

我认为生活更好就是我所追求的第一性原理。

动脉网:丁香园的未来战略是什么?

李天天:坚守我们目前To D和To C的战略。To D就是做优质的内容和高效的工具助力中国医生成长,To C是做院外健康生活方式的向导。 

动脉网:这句话有3个关键词。

李天天:对。第一个是院外,这个就不多说了,因为我认为移动互联网最擅长的场景是在院外,并不是在医院内。第二是健康生活方式。我们关注衣食住行,关注一些小的常见的疾病,甚至有些时候都不能称之为疾病,只能说是一些困扰,比如说我脸上长了个痘痘,或者是有一个痤疮。我们原来做C端产品的时候,最开始对健康生活方面的需求也认为可能太小了,但后来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第三就是向导,陪伴有健康需求的用户走过一段路程,教会他一些知识,解答一些疑问。

将这三个词串起来就是我们的定位,那就是带着有健康需求的一个人或一群人,走过他生命阶段中某一个最需要专业人士来帮助度过的阶段,告诉他知识,解决他的困扰,推荐一些解决方案给他。

———

7月11日,丁香园在杭州举办了第三届诊所发展大会,李天天也在会场上做了演讲和分享。

演讲完是提问环节,一位观众专门从会场靠后的位置,半蹲着小跑到了会场前列,举手示意主持人,拿到了提问的机会。

她叫马靖贻,是哈尔滨医科大学2010级学生,现在在哈尔滨当一位儿科医生。

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话筒,她开口了,在一段背景介绍后,她问:“天天师兄,我现在是该选择出去创业还是继续全身投入医生事业?”

“遵从你的内心,也许你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像我当年一样在找证据。”。李天天说,“不过我建议你在做出正式选择之前,给自己留出半年到一年的缓冲期,毕竟体制内还是有很大的优势,但你觉得创业的状态各方面都比较好的话,就大胆去做出选择。”

会议散场后我联系上马靖贻。她给我讲了丁香花的故事。

她告诉我,在哈医大,丁香花意味着一个美好的季节的来临,走出宿舍无论走到解剖室、生理血管室或者任意哪里,甚至走到相应的实习医院的路上,一路都是丁香花的味道。

她还向我解释,人的记忆分几种,但嗅觉记忆可能会更长久。

“那种味道非常香,还很恬静。”(完)

(刘文文、路英、丁艳在本文的采访中亦有帮助,特此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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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李天天,丁香园,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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