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JM：当英国医生遇到中国病人

儿子不明原因昏迷住进英国医院，忧心忡忡、社交广泛的中国母亲。

给医院打电话的中国驻英大使馆。

英国年轻华裔医生。

英国医护人员。

2020年7月16日出版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在观点栏目刊登了英国医生Ken Wu的一则短文，记述了他的亲身经历。

我们在此发布该文的中文翻译。

 不确定的信任

Uncertain Trust

N Engl J Med 2020:383;204-5

作者：Ken Wu, MB, BS

“我知道您很担心Xin，我们也很担心，”我和患者的母亲说道。“我们还不确定他为何会出现意识模糊，但正在尽力查找原因。我也许无法对您的心情感同身受，但我们团队一定会照顾好你们俩。”

我知道这段对话很敏感，所以仔细地将自己的话翻译成合适的中文。我试图在诊断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安抚对方，但讲话时无意中的声调变化却让我原本想要表示理解的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

Ren盯着我，神态毫无变化。我不确定刚刚我说的话她听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她儿子在4天前被送到我们医院，我是这段时间第一个用其母语向她说明情况的人，而我们也并没有查清楚她儿子的病情。

我是那天早上见到他们母子二人的；Xin是一个14岁男孩，身材瘦长，脸上长着青春痘，陪在身边的是他母亲Ren，身材矮小但意志坚定。青春期身体的快速拔高让Xin身上的骨架都显露了出来，而白天教室写字、晚上打游戏机让他的手上长了老茧。

他们刚在英格兰度假两周，正准备乘机返回中国，结果Xin在机场发生了持续20分钟的强直阵挛发作。现在已经过去了4天，他仍然意识模糊，而且有即将再次发作的迹象。他被转到我的医疗团队，由我们负责查出病因，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安排更多的检查，以及可能弊大于利的治疗，这些都是诊断结果不明确时会遇到的情况。

“我不相信你的话，”Ren说道。“你已经拿到了检查结果，（却不告诉我病情），所以肯定有什么瞒着我。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跟我说实话，我儿子究竟怎么了？"Ren认为我们团队隐瞒了诊断结果，而事实却是我们仍然没有得出结论，尽管我特别希望我们已经得到了结果。她的脸上流露出沮丧、困惑、恐惧和绝望的神情。这让我想起20年前我生病时我母亲脸上的神情。

当时我7岁，开碰碰车时被方向盘划破了头皮，所以我母亲大声喊道“blood！”（“血！”）。这是当时她能对正帮助我的急救人员和急诊医师说出的唯一的英文单词。我们不到一个月前刚刚从中国搬来英格兰，开始全新的生活，而我母亲从磁带上学到的英语远远无法应付我们在一个新国度实实在在的生活。到达医院之后，在她看来只需要对一个明显的外伤进行简单治疗，却还要等待那么长时间，这让她对为我治疗的医生和整个医疗系统产生了强烈怀疑。我从小就常常生病，所以她对中国的医院很熟悉，而到了英格兰的医院之后，她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认识任何人。她感到沮丧而孤立，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非常想要做些什么，而且非常希望有人能理解她的处境。

如今面对另一位中国母亲，我本能地做了我母亲20年前希望别人做的事情：我将一只手放在Ren的肩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心口。我给她讲了当年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并给她看了见证那段经历的头部伤疤。Ren的表情缓和下来，尽管只是一瞬间的缓和。她意识到有人可以理解她的沮丧，但这并没有减轻她对我们的不信任。

Ren向自己信任的人寻求答案和安慰。她的朋友和熟人轮番找到我们，有人亲自来到医院，有人打电话过来，其中包括她的远亲、她认识的有医学学位的人，学医的人，和学医的人认识的人，这些人有的在英国，有的远在中国。六度分隔理论甚至让这个网络延伸到了中国驻英大使的办公室，他们打电话给我们团队询问情况。我们愿意回答每个人的询问，耐心地一遍遍讲述相同的事实，发送影像学和其他检查结果，并解释我们的治疗计划和目前推断的诊断结果。

不可否认，不论是在诊断疾病还是在赢得信任方面，我们团队的集体自尊心都受到了挫败。英国的医生通常很受信任；93%的英国公众说他们相信医生会告诉其实情[1]。而中国的医患关系则充满不信任。患者暗中质疑医生的动机，这让一种怀疑文化不断持续，而在这种文化背景下，不信任有时甚至会升级为暴力[2]。许多人际关系中的隐含意味是医生将取得经济利益，而中国人又习惯于用物质回馈表达感激，而且医生个人也受到诱惑，这两点更助长和推动了这种风气。双方的上述关系在患者诊断不明确时引起的问题尤为严重，因为越来越细化的检查和治疗会不可避免地增加医疗费用。

虽然我们对信任怀有不同的期望，但每个人都同意Xin的情况很不好。他的病情加重了，而且颤抖的面部和双手预示着将再次发生惊厥。一个小时后，他被上了镇静药并插了气管插管，整个人处于麻痹状态。我去告诉Ren现在的最新情况，但却发现她也处于相似的麻木状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表情茫然。她此刻的状况令我震惊，因为我之前见到的Ren意志坚定，说话时充满信念。

儿子在重症监护病房接受治疗期间，Ren一直处于这种半麻木状态。几天后，一项检查终于帮我们做出了确诊：抗NMDA受体脑炎。Xin接受了血浆置换治疗，从而去除血液内一直在攻击他自己脑部的抗体。Xin离开ICU时，陪在他身边，此时她已恢复精神并如释重负。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母亲，我惊讶于Ren在极端状况下表现出的非凡体力、脑力、智力和社交能力，以及能找到如此多的人求助。我母亲说她也一定会信任自己认识的人和自己的人脉。“guanxi”（关系）是中国社会和文化中至关重要的人际网络，它不仅在中国商界有巨大影响力，而且也对医疗产生很大影响[3]。

我这才意识到我之前一直对患者及其父母赋予医生的信任感到理所当然。信任可能是建立良好医患关系的基础，而建立和维护信任需要双方的有效沟通[4]。当我们必须跨越不同文化建立信任时，我们需要翻译和理解的不仅仅是语言[5]。

有一天晚上，Xin突发高烧。Ren坚信捂出汗烧就退了，所以给他裹上一层又一层被子，而且关上了所有窗户。随后，护士就会进来，做出相反的举动，让Xin的体温降下来。我早上到达病房时，双方正僵持不下；他们都希望我来担任翻译，并说服对方，让其意识到自己是错的。我告诉他们每次我发烧，我母亲仍然会建议我像Ren那样做，当然我每次都礼貌地忽略了这个建议。我母亲曾经是并将永远是我所出身的文化和我所成长的文化之间的桥梁。我意识到她是我和Ren建立“guanxi”（关系）的共同点。

最终，尽管心存疑虑，但Ren还是感谢我们努力与她沟通。她感谢我抽空和她交谈，并认可了我们双方的新关系，她说：“如果你以后去中国，到了我们家附近，我请你吃饭。”

注：为保护隐私，文中患者及其母亲姓名为虚构。

参考文献

1. Ipsos MORI. Veracity index 2019: trust in physicians survey. 2019 (https://www.ipsos.com/sites/default/files/ct/news/documents/2019-11/trust-in-professions-veracity-index-2019-slides.pdf).

2. Wee S. China’s health care crisis: lines before dawn, violence and ‘no trust.’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30,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09/30/business/china-health-care-doctors.html).

3. Qian J. The bitter regrets of a useless Chinese daughter. New York Times. August 23,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08/23/opinion/international-world/the-bitter-regrets-of-a-useless-chinese-daughter.html).

4. Pellegrini CA. Trust: the keystone of the patient-physician relationship. J Am Coll Surg 2017;224:95-102.5. Fox RC. Cultural competence and the culture of medicine. N Engl J Med 2005;353:1316-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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