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回家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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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怎么又回来了？”

看着站在面前的病人，一时间我感到非常震惊，甚至有一些失望。

因为病人离开抢救室不到半个小时，而这一回便意味着再也难以离开了。

搀扶着病人的护士说：“刚走出医院大门没多久就摔倒了，根本走不动，哪里也去不了。”

无奈之下，只好将病人再次安排在病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却依旧心有不甘，他喃喃说道：“我要回家，躺在这里做什么？”

是的，回家是他的唯一愿望。

但是，他真的还能回到那个就在一公里之外的家中吗？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位已经在抢救室中度过48小时的极度消瘦胡子拉碴的病人，心中泛起无数个疑问。

2

这是一位61岁的男性病人，因为晕倒在马路边被120和110一起送进了医院。

从他极度消瘦的状态来看，大概是有着某种消耗性疾病存在了。

虽然病人很快就恢复了神志，但对于自己的病情他却始终只字不提。

检查后发现，在病人的身上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高度考虑胰腺癌，并且已经发生了转移。

同严重的病情相比，更棘手的是难以联系家属。

毕竟患者已经处于胰腺癌晚期，治疗上也只是尽量延缓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同治疗相比，患者最需要的其实是长时间的照顾和家人的关心。

可惜的是，寻找家属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因为病人虽然提供了自己儿子的手机号码，但这个号码却始终无法接通。

输液完毕后，终于同患者的儿子取得了联系。

“您的父亲在马路上晕倒，被120送进了医院，麻烦您尽快赶过来。”

我在电话里向家属交代了基本情况，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感激，反而听到了让我震惊的回复：“没有经过家属同意，你们就给他治病了？”

“病人当时病情危急，又联系不上你们，只好先抢救了，毕竟保证病人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不正是请你过来解决后续问题嘛。”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过来一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他的事情我不会管，你们不要找我。”

就这样，我被无情的拒绝了。

我不知道病人同自己儿子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矛盾，也不知道病人身患胰腺癌已经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在自己眼前这位病人心中作何感想，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晕倒在马路边上。

“王师傅，你还有其它人的联系方式吗？”在被挂断电话后，我只好期望能够联系其它家属了。

病人睁开了眼睛，又缓缓的摇了摇了头。

“你不给我家属联系方式，怎么回家呢？”基本的治疗已经完毕，病人已经无需在抢救室中继续治疗了。

病人却沉默不语了。

3

护士自掏腰包买来了一些米饭，嘱咐护工师傅帮助病人吃下去。

“看着挺可怜，说不定吃饱饭后就有力气回家去了。”

说实话，我一直忙着同各方联系，反倒将病人许久没有进食的事忘记了。

事实上，在急诊常常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没有家属甚至被家属抛弃的病人。

这些病人不仅需要基本治疗来维持生命，也需要正常的饮食来保证体力。

你要是向领导汇报，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你要是向某些部门报告，得到的答案也永远都是：“你们先治疗着。”

你要是联系上了病人的亲朋好友，得到的答案也大概只是：“你们先抢救，放心吧，我们不会欠钱的。”

除了这些官方不谈，也可以暂时将费用放在一边，除了接诊病人的一线医务人员之外，又会有谁意识到过：病人除了治疗之外，还需要照顾，需要尊严，需要心理上的宽慰？

病人是人，是需要吃喝拉撒的人，是有思想有灵魂的人，并非是只需要输液抢救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上面这些答复看似合情合理，其实一文不值，只是将矛盾推向了一线，只是慷他人之慨，又只是可以随时翻脸否认。

又过了一天，病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上了一些。

经过警方的联系，病人的儿子再也没有推脱说不管病人了。

但是，他却回复说：“我出差了，你们先治着，我一周后去接他回家。”

“他现在不需要特殊治疗，就是回家养着，吃点喝点就可以了。”

“我一周后去接。”

我还想再劝劝家属，没想到又一次被挂断了电话。

或许病人的儿子真的在外地出差，但我想大概率情况下这只是一种托词吧。

在得知结果后，我又找到了病人，因为我必须将实情告诉他。

病人淡定的说：“现在我可以自己回家。”

“你行吗？”

他微笑着说：“应该可以，我现在吃饱了，有力气了。”

这是我在病人入院将近48小时后，第一次看见他面露表情。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他在绝望后伪装着的表情。

虽然吃了几顿饭，但已经胰腺癌晚期的他并没有吃下去多少。

他想回家，这是比留在医院里要更加强烈的愿望。

拔了留置针，换下病员服之后，他颤颤巍巍的离开了急诊抢救室。

“能行吗？”搀扶着病人的护士确认着。

病人却推开了护士的手，摇了摇手：“行。”

就这样，我看着他一步步的离开了急诊室，转过墙角又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4

病人走后，我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病人终于能够实现要回家的愿望，而我终于又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然而，仅仅半个小时之后，病人却因无力行走再次被送回来了。

看着躺在病床上喃喃自语的病人，我不忍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将电极片再次贴在了他瘦骨嶙峋的胸前。

因为我知道他心中在想着什么，就像那些曾今被我送走的病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