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促进我国全科医学研究长足发展?

2020
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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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医会全科医学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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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科医学研究是什么?为什么要发展全科医学研究?全科医学研究的阻碍与出路在哪里?

导语

全科医学在中国已经迎来了黄金发展机遇期。随着国内对全科医学的充分认可和关注, 各地在全科医疗服务模式与全科医学人才培养方面做了大量的尝试与实践。然而,我国当前把全科医学发展的重心放在临床与教学,但对全科医学研究的投入存在明显的不足。全科医生,特别是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在面对科学研究时往往存在漠不关心和有心无力的问题。

Part1 全科医学研究是什么?

  徐志杰:

非常欢迎各位老师莅临今晚浙江青年全科医生论坛的在线互动活动,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全科医学做出的贡献和对浙青全科医生论坛的支持!我们今晚讨论的话题是“如何促进我国全科医学研究长足发展”,各位老师在全科医学领域都有着多年的从业经验,相信能给我们思考这个问题带来启发。我们接下来就进入第一个小问题:全科医学研究是什么?全科医学的研究,我们可以优先关注哪些问题?

   邹 川:

我先来谈谈我的看法吧。全科医学研究优先关注什么问题,我想应该看这是从哪个层面来考虑的,是国家层面,还是个人层面。就个人层面而言,首先毫无疑问是全科医生自己对某一个方向的研究有非常浓厚的兴趣,这是前提;其次,还要考虑到全科医生身边是否具有合适的资源来支持自己想做的研究,比如我是负责我们医院全科规培生的教学工作的,我的课题很大一部分就是围绕全科医生能力培养来开展的。

   陈 章:

我同意邹川老师的看法。个人兴趣一定是首要的,兴趣是内在动力,它决定了能否长久坚持,也能稳定研究方向;开展研究也要根据可获得的资源开展,这能让目标更加可实现,很多时候也恰恰是我们所拥有的资源引起了做研究的兴趣。比方说,邹老师经常与全科规培学员在打交道,他会关注如何让规培学员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他们在学习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如何去解决等等;而我负责的是在职的全科医生的考核和培训,所以我关注的问题就与全科医生日常临床工作的质量改进密切相关。说到底,科研是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

   吴 伟:

在开始全科医学研究之前,我们应该对全科医学目前的发展状况有比较全面而深入的了解,在这个了解过程中我们会看到存在的问题太多,而科学研究优先要做的就是解决我们看到的问题。所以从个人视角出发的话,全科医生要研究的应该是自身在日常工作中遇到的痛点问题,尤其是那些暂时依靠体制和行政干预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陈章老师说,科研是一个很好的工具,我们尝试着用科研的方法来解决我们遇到的各种问题。

   邱 艳:

吴伟老师提到我们对全科医学现状要先有了解,那么我是从全科医学研究内容上谈我的看法。我查阅了有关全科医学科研方面的文献,其实现在全科研究就论文上看的话,北京和上海的社区医院发表的是比较多的,实际上全科医学的研究主力和平台就应该是社区医院。他们的研究关注最多的仍然是临床疾病问题,其次是社区卫生服务管理、患者服务满意度等。近几年开始对社会心理学、健康宣教、全科医学教育方面研究的关注逐渐增多,所以我对社区医院未来做研究的前景是比较看好的。但是,其他地区的社区医院科研成果相对比较少。

   朱灵平:

全科医学研究这个题目很大,全科医学研究该做什么,这可能是整个学术界也没有很明确的定义。其实在我看来,任何有助于全科医生诊疗工作、有助于促进社区居民健康的都属于全科医学的研究范畴,包括预防医学和公共卫生、临床研究、乃至政策等方向的内容,它的研究范围是很广的。根据前面邹老师提到所提到的不同层面,我认为全科医生所在的不同的单位也是影响全科医学研究方向和范围的因素之一。

比如,医学院校和综合医院里的全科医生和学者都是站在一个较高的层次,其研究方向可能包括新技术在全科应用、大型横断面研究、新的教学方法、新的全科医学科研方法等,最后引领国内的全科医生如何开展研究;而社区医院的科研资源相对有限,他们的着力点是要能解决自己遇到的问题,最终能提高居民的健康水平,比如在自己社区进行医疗质量改进与提高居民健康(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等方向,由于代表性的问题最终的结果并不一定会发表论文。所以不同的研究主体,他们的科研方向和目的是不一样的。

   汪 洋:

我在中国全科医学杂志社工作,可能有较多的阅读全科医学研究成果的机会。我在去年十一月参加了北美初级保健研究组织(NAPCRG)的年会,这是美国和加拿大最主要的初级保健研究组织。在这次学术会议上,很多国际学者发表了近千份会议论文。我对他们的研究方向做了一个分类,大致分为五类,卫生经济学、医学教育学,预防医学,流行病学和临床医学,其中临床医学方面的研究只占了大约五分之二,流行病学研究占了五分之一,卫生经济学和医学教育学这些学科建设方面的研究则占了最后五分之二。总体上看,我感觉全科医学的研究内容可分两个层面,群体性的社会公众层面,以及偏个别医生的临床医疗层面,这两类研究之间有区别,也有共性。

研究是解决现实问题的手段,全科医学有自身要解决的特有问题。不同于专科医学,全科医学是服务于人的医学学科,不仅是临床病人,也包括面临着健康风险的社区居民,甚至需要改善全民的生活质量。因此,无论是社会层面还是临床层面,全科医学的研究,都应该是以服务和帮助病人为出发点,遵循科学原则,对个人,社会,当然也包括全科医生和学科自身进行进行积极干预的研究。

  徐志杰:

各位老师刚才分享了对全科医学优先应该解决什么问题的看法。邹、吴两位老师认为要结合自己的兴趣和资源,邱、朱老师认为全科医学研究的领域和层面非常的广泛,而汪老师认为全科医学研究应该以服务和帮助病人为出发点。那么全科医学的研究应该以哪些形成呈现出来?这些研究最终又会如何服务于全科医疗工作呢?

   邹 川:

我目前在做的全科医学研究与全科医生的规培有关,我会留心寻找提升规培学员所需要的培养方式。最近我读到了国外出版的一本非常实用的全科接诊沟通指南,我打算从这本书中提取出核心的内容,再结合我们规培的实际情况开设一门全科医生的沟通课程。我希望最终通过这项带有研究性质的课题,让每一位规培生都能掌握全科医生工作中需要的沟通技能。

我的导师在做的研究是关于成都市基层医院服务能力的评价,已经连续做了3年。我们把基层医院的家庭医生签约、门诊设置、急救药品储备等情况进行统计分析,写成报告提交给政府官员,为政府如何制定下一年的投入计划、如何提升基层医院服务水平提供决策支持。今年我们重点关注了基层医院参与的医联体建设情况,以及家庭医生签约履行的情况等。

   吴 伟:

全科医学可以通过何种形式来呈现,发表论文毫无疑问是公认的一个形式。但是我们回到做科研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不是为了发论文而做课题。如果只是为了发论文,那么我们会面临一系列问题,比如要去找足够的样本量、一些特定的人群等等,但是实际上加大样本量这些操作对于刚刚对科研产生兴趣的新手医生可能是一个劝退的作用,可能并没有很好的帮助他们去解决现实问题。

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一种全科医学研究方式是做定性研究。有时我们会调查病人的内心感受等情况,这其实是非常适合通过定性研究来得出结论。我们在研究过程中,试着去探讨全科医学可以遵循怎样的模式在进步,这个过程对于病人、规培学员和医生、行政管理人员来说,研究他们会有怎样的观点和感受,是描述和修正这个模式。所以定性研究是一种能更好地体现以患者为中心的研究方式。

   陈庆奇:

我同意吴伟老师的观点,全科医学研究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发表论文除了是体现研究成果以外,它更是一种研究的载体,即当我们发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想把这种方法推广出去的时候,让论文变成一种传播解决方法和研究者思考的载体。朱灵平医生之前提到的全科科研的定义问题,全科医学研究的确是一个很宽泛的领域。

在这个很宽泛的领域中,参与进来的研究者很多,包括现在有许多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也在做研究。基层全科医生在日常工作中遇到了问题,即使这个问题很小、解决方法很简单,甚至达不到一般期刊的发表条件,但做这样的小研究的意义同样是不容忽视的。

我在香港大学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经历,当时是做一个血压管理干效果预的研究,尽管这项研究最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在杂志上发表,但它确实提升了当地医院的血压管理质量,这让我感觉到做研究的价值,而且很多诊所也都可以做这样的改进。当然,除了发表论文,我们也可以通过参加学术会议,可以去做poster,同样可以让其他学者了解我们的研究。

   邱 艳:

我也同意前面两位老师所说的,全科医学科研的目的就是服务于临床工作遇到的问题。我之前做过儿童乙肝疫苗方面的研究,据我所知其实我国在1992年就开始接种儿童乙肝疫苗,直到2005年才基本做到免费推广儿童的乙肝疫苗。国内大范围的成人乙肝疫苗研究于2009年开始启动广,目前研究仍在继续,国内外对成人乙肝疫苗的预防效果基本得到肯定,但是基于卫生经济学的研究涉略较少,希望未来可以依靠我们的院士团队成熟的研究结果,向国家进言献策,进而推广成人乙肝疫苗预防措施。

   陈 章:

邹医生刚才讲到的情况属于卫生行政部门定向委托科研团队做的研究,它的成果呈现形式除了可以写成论文以外,更多的是对政策调整方面起到了作用。我也在从事类似的研究,我们知道基层的全科医生能不能看好病,是分级诊疗的重点,也是大家非常关注的问题,但医生的诊疗能力如何去评估和培训,需要专门设计研究来探讨。所以我们的团队以一个考核组的形式,在社区对全科医生的应诊能力进行针对性培训和评估,然后将发现的问题和取得的成果写成报告提交给卫生行政部门。卫生行政部门通过这种系列质量改进报告的反馈,及时调整和改进基层医疗的政策支持和周期性考核。

   姚 弥:

如果想做科学研究,全科医生首先得具备一定的能力,还要借助一定的平台,所以其实不是需要所有人来做研究,否则很可能做不出什么有创新价值的或是有启发意义的研究,浪费了全科医生个人的精力和国家投入的经费。我们可能需要有相应的研究标准和细则,有明确的发展方向:全科医学应该做什么研究,谁来做,怎么做,怎么评价,我们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政府或者其他医疗机构如果想进行科研,需要找到比较专业的全科研究机构,这个机构有能力组建起一个比较大的网络,制定出相应的研究规范,同时在研究人员开展研究的时候对他们进行相应的研究前培训或让他了解研究的规范。这应该是我们现在全科医学界可以考虑做的事情,这样可以集中力量,节省资源,避免散乱的局面,并有利于在更大的平台上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朱灵平:

关于科学研究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的问题,我曾经在加拿大的全科培训课程中学习到,全科医生的科研能力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全科医生自己能发现临床问题并且根据循证医学中的证据来解决这一问题;第二个层次,全科医生培训住培生和教育患者利用循证医学来解决临床问题;第三个层次,自己亲身参与到研究之中,乃至申请课题和发表论文从而推动自己工作和学科的进步。其最终结果的呈现形式包括各种研究的方法:比如转化医学(基础与临床)、定量研究(临床研究、调查法、相关法、实验法)、定性研究、混合性研究等方法。

Part2 为什么要发展全科医学研究?

  徐志杰:

各位老师都谈到了自己全科医学研究的一些经历,但是现在很多全科医生特别是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对提升科研素养和开展科学研究报以抵触的情绪,认为这应该是大学教授该做的事情,全科医生只应该把病给看好。去年1月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改革完善全科医生培养与使用激励机制的意见》,也提出社区全科医生晋升时“对论文、科研不做硬性规定”,那么接下来想请各位老师谈谈对发展全科医学研究必要性的认识。

   邹 川:

真正的科学研究正如姚弥老师所说的,并不适用于所有医生。事实上据我了解,在美国大约也只有5%的医生在从事科学研究。我觉得是否要做研究,全科医生自己要清楚个人发展的目标是什么,这样才能明白自己做科研的动机。职称晋升是固然是一方面,但是全科医生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同样可以获得解决问题的满足感,收获个人成就感,提升学术声望。

目前在做研究的,北京、上海、广州的全科医生会多一些;其他地方特别是乡镇卫生院的全科医生往往缺少良好的科研氛围,过去是靠晋升硬性条件来卡论文指标,外部激励是缺失的,所以很多基层全科医生很反感做科研。通过一些外部激励,比方说如果我们能鼓励全科医生带着自己的思考和探索去参加学术会议,更多地获得同行的认可,做研究的医生可能会变多。

全科医生做研究,我个人没有期望太多人参与到这里面来,但是如果未来我们能有更好的科研环境,全科医生能够通过做研究来获得乐趣和同行的认可,相信很多人会产生持续的内在驱动力。全科医生对自己要有正确的定位,有的医生适合做教学,有的医生可以开展科研,也有很多医生应该夯实基本的临床工作。做科研是辛苦的,却是有回报的,也是值得的。

   吴 伟:

全科医学的科研应该是由精英人才来开展。我们要思考的问题是,怎样让全科医生获得做科研的内在驱动力,承担起推动学科发展的这份责任。我们的初衷是希望全科医生通过做科研获得乐趣,但大家也知道,做科研有时候也是挺反人性的。所以对于全科医生来说,动力是非常必要的,然后要有一个好的研究环境,让全科医生能进行广泛的交流。

不过,在一个有限的区域里,以科研为兴趣爱好的全科医生并不多见。很多原创性研究,对于青年全科医生来说是存在挑战的。我建议全科医生应该“抱团取暖”,就像浙江青年全科医生论坛成立的主旨一样,形成一个组织共同做出高质量的研究。

   陈庆奇:

广义地看科研,就是当全科医生有疑问和困惑的时,我们能通过一定手段来解决困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查资料或者求助他人。但是如果能掌握一些科研的技巧,自己就可以去探索求证,这是科研广义的含义。美国虽然只有5%的全科医生在做科研,但是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在加拿大、英国等国家,他们全科医生应该具备的胜任力中就包括了学术能力,也就是说经过他们认证的合格的全科医生是具有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能力的。

全科医生在平时缺少合适的机会、资源和足够的动机去开展科研,但这不代表科研就不重要。科学研究的能力就如同沟通能力一样,是每名全科医生必须要具备的。比如在接诊的时候,医生做出了很多的决策,这个决策是基于很多研究和患者的数据结果得出的,如果研究者都用规范的方法去搜集数据,那么他们得出的结论就可以编成临床实践指南,给医生提供参考。

我国在这方面做的非常欠缺,尤其是全科医学。之前我查找肺癌诊疗的资料,中国的指南基本上都是参照外国的研究,但是国人患者分布很广、差异很大。我看到只有一项研究是在中国的农村地区开展的,但即便是这一项研究,也是具有相当的指导意义。所以我认为,全科医学的研究对全科医生个人思维方式,对提升工作质量乃至对整个学科的发展都是必要的。

   陈 章:

澳大利亚皇家全科医师学会RACGP定期提供科研方面的学习课程,给有兴趣的全科医生进行科研能力提升。有一部分全科医生投身科研工作,同时一半时间在临床看病,也有全科医生只在临床看病,不开展科研,但他们也会定期参加学习,更新知识体系。狭义的科研确实需要精英来推动,同时我们也要让更广大的全科医生进入广义的科研领域,运用循证思维,将循证证据转化到临床实践中。既有人进行研究发表成果,也有人去应用和反馈这些成果,提出新的问题,形成良性循环,科研和临床紧密结合,才能更好地促进全科科研的发展。

   朱灵平:

全科医生虽然不是人人都要做科研,但都应该具备我之前说的第一和第二个科研的层次。国外的全科医生如果打算进一步开展科研,他们首先会进行医学统计学这样的方法学方面的的学习。科学研究对于全科医生个人发展的意义,包括之前邹川老师提到提高学术地位和职称晋升等。

另一个作用在于提高全科医生的临床诊疗能力,比如通过社区诊断了解本社区疾病情况,从而能够做好三级预防、通过临床质量提升与改进研究可以不断提高工作效率以及患者的签约满意度、新技术应用能够与世界潮流同步,从而推动自身社区的工作不断进步。同时掌握有关临床疾病发病率、发病机制等方面的知识,也能不断提升自我的带教能力,这样临床、教学、科研能够不断互相促进和提高,全科医生的自身水平也会逐渐提高。

   姚 弥:

我们似乎忽视了医学的目的:医学发展的最终目的一定是为了患者。医学研究同样也是为了患者去做的,没有考虑患者的话我们做的任何研究都是没有意义的。去年12月份的时候,我参与组织的在北京召开的“第三届医患共同决策论坛”,很多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强调了医疗领域里面有两个专家,一个是医生专家,一个是患者专家。即使该会议产生很大的影响,让我们重视患者。

但是,后来有一名患者给我发了信息说,他不太认同其中的一家媒体报道,因为没有提到普通患者在这次会议中的重要性,这让他感觉到有些遗憾。由此可见,即便我们呼吁尊重患者为专家,但从更深刻的认识上,我们仍然潜意识地忽视了患者的重要性。从国内开展医学研究的整体情况上看,也大致如此。

我们很多全科医生都有这样的体会:当我们想找一些患者来做调查研究的时候,除非给物质补偿,往往很难找到愿意配合的患者。但是在很多国家,如英国,他们的医生要研究,很多患者都很乐意参与。这是什么原因呢?可能是我们很少有医生在做科研之前,是真的为患者着想,甚至可能有时候都不相信自己写的论文能具有什么价值。这样很难形成一个很好的科研良性循环体系。

全科医生被称作居民健康的“守门人”,我们的价值就体现在帮助患者上,所以我们要与患者保持持久的密切的联系,用科学可行的方法去帮助患者解决他们的问题,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优势。患者是我们的朋友,全科医生要帮助患者去理解深奥的知识,帮助他们做出最为合理决定的,而不是一味地埋怨患者对医学的无知。我们只有深知这一点,才能避免很多伦理问题,比如前不久“基因编辑婴儿事件”中贺某某,就是一个反例,他表面上是为了婴儿以后感染HIV病毒,但其实只是为了他个人搞出个“国际首创”。

   汪 洋:

对全科医生而言,我认为论文发表只是一个结果,科学的学习与思考才是研究的主体。正如循证医学的理论所说的,研究的目的是得到可信的临床证据,将外部证据汇集。增强信度后,制定出相对可信的临床指南,将外部证据、医生的临床实践以及病人的情况相结合,医生就可以选择最优的实践策略,提升临床操作的质量,再研究获得更新的证据,为其他医生提供必要的参考信息,如此循环,生生不息。这其实是一个现代化的医生学习和自我升级的体系。在研究的过程诞生的不是研究,而是更加优秀的,拥有自我知识升级的能力的全科医生。

全科医学作为一个临床医学二级学科,在当今社会迫切需要发展初级保健事业的时候,全科医学这个学科也急需发展,以满足社会与大众的需求。因此,这需要有全科医学的研究去提出理论、提供证据以及解决问题。只有通过开展研究,全科医的现实经验才能被不断的归纳论证,反思总结,推动学科不断发展向前。

另外,我非常同意姚弥医生的观点。目前,循证医学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科学共同体导致的研究者和医生话语权过强的问题,实际上全科医学研究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患者与大众。因此,让患者与大众更积极的参与研究和拥有话语权是非常必要的,其实国外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比方说《英国医学杂志》(BMJ)就经常邀请患者代表成为文章作者和审稿人,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

Part3 全科医生开展研究面临哪些阻力?

   徐志杰:

各位老师在之前的讨论中从多个方面充分肯定了科学研究对于全科医生个人、患者以及学科发展的积极作用,那么接下来我们来听听各位老师对当前全科医生开展科学研究面临怎样的阻力有哪些看法。

   吴 伟:

从学历构成上看,经过研究生教育的全科医生比例不高,所以接受过科研技能培训的全科医生数量不多,在基层医院能获得的资源也不多。从现状上看,基层医院的全科研究多以流行病学调查或社区诊断为主,而全科医生很难获得庞大的、高质量的数据。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刚才我们说科研的出发点是解决日常工作中的痛点问题,有的时候我们通过做研究会发现目前政府布置的一些工作,比如慢性疾病的随访可能并没有改善某类患者的健康状况,但目前的环境不太支持我们得出阴性的结果,去质疑家庭医生慢病管理的模式。我们希望通过科研为政策制定提供建议,但这种情况并不能做到普及。

   邱 艳:

我接触到的一些社区医院,感觉可能医院并不是特别的注重全科医生的科研。这可以从很多方面看出来,比如医院没有定期组织全科医生参加科研技能培训,或者不主动提供外出参加学术会议交流的机会,这使得全科医生无法跟进学界的研究进展,缺少与同行交流的机会。另一方面,全科医生日常工作比较琐碎而繁忙,缺少时间是限制做科研的重要因素。

   朱灵平:

目前面临的问题很多,而且我也在社区做过全科医生,除了之前老师们提到的问题,我总结的其他的阻力包括全科医生临床能力、循证医学思维、数据标准化、科学研究网络、数据来源、统计学和方法学训练、基金设置、时间限制、人力资源等方面,医学研究是源于临床而高于临床。

很多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在做公共卫生、建档案,重心无法完全放在基本医疗服务上,所以很难从临床实践中去提炼问题。基层医院全科医生的科研能力缺乏是一方面阻力,另外从外部因素上看,基层医院的数据没有做到标准化,缺少科研网络的问题也很突出,很多资源是无法提炼、加工和利用的。

   陈庆奇:

基层医院全科医生科研的外部支持过于薄弱,即使全科医生自己想做科研,也会面临很多问题,比如没有课题经费的问题,没有人手配合的问题,没有科研技术指导专家咨询的问题。还要面临一个更大难题是很多研究现在要过伦理审查,而基层医院是没有设立伦理委员会的。

   汪 洋:

全科医生在科研论文的发表上,还是有一些阻碍。比如一个常见的问题是,一些医生对国内外数据库的查询能力有限,加上日常接触范围有限,导致他们的很多研究都是前人已经研究得很成熟的、有了较高等级的循证结论的研究,这就限制了其研究的创新性。

邱艳医生提到全科医生缺乏时间来做科研,这是阻碍创新的一个问题,但其实创新也是可以体现在一些相对简单,却很有临床操作价值的实践。比如我之前在BMC Family Practice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它被美国全科医学评为2017年的20个改变初级保健临床操作的重要研究之一,研究者在研究中比较了不同血压测量方法,确认会引起血压读值的显著差异。这类研究其实国内的全科医生也是能做到的,可行性很高,也不会涉及到非常复杂的研究设计。同样是为了改善临床工作,它就很具有创新性,也可以为临床实践带来了很大的改变。

另一个阻碍是循证等级,在循证医学的金字塔中,随机对照试验(RCT)和meta分析的地位在最顶层,但普通的临床医生完全没有时间,精力与经济能力来主导RCT,而要做meta分析也需要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的内容。队列研究的弊端在于随访时间往往比较长,如果涉及到多中心、跨地区合作,则需要很强的组织能力和团队协作,投入也很高。单中心流行病学研究的外部效度容易受到质疑。定性研究在循证医学中级别很低,研究成果通常不被重视;个案报道的病例则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都限制了全科医生的论文被高分期刊接收。

我们目前也在设法为全科医生的研究提供一些帮助,我们的杂志在今年四月会出一期方法学专刊,由密歇根大学的一位研究初级保健的方法学教授邀请了国际上的多名专家,设计了多套适合全科医生开展研究的方法,届时我会为其中的一些方法写一些普及性的解读文章,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探讨。

当然,正如前面几位医生所说的,全科医生进行研究也有很多现实的阻碍。就目前来说,由大学里的全科医学系作为核心支点,由具备条件的社区医院的一些积极进行科研的医生作为骨干,构筑起一个科研骨架,随即由点到面,逐步延伸和发展,这应是全科医学在科研发展上较为实际和可行的一个发展方向。

   陈 章:

全科医生应该相互合作共同开展研究,然而很多研究只有几个全科医生合作的可能也是做不成的。我认为一个地区开展全科医学研究,最好能够建立起一个该地区的多中心研究网络,这样十分适合全科医生合作开展研究。但有一个问题是,最后的研究成果如果就论文而言,可能只有第一作者、通讯作者这一两个人能获得科研评价体制的认可,而但其他医生贡献的认可度就存在不足。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全科医生很可能没有热情来持续参与到研究合作中。

Part4 社区医院如何提升全科医学研究水平?

   徐志杰:

各位老师提到了全科医生开展科研遇到的多方面的阻力,其中有来自自身的意愿和能力问题,有社区医院没有充分重视的问题,以及更宏观层面的国家政策导向方面的问题。最后想请大家讨论的问题是,我们可以通过哪些方法来促进全科医生开展科学研究呢?

   邹 川:

在医生个人层面,全科医生经过一段时间的科研培训以后,他的研究水平会有所提高。陈庆奇老师提到的一些问题,我想基层医院如果能医学院校或综合医院合作,那么至少可以解决伦理审核问题等,也可以借助他们的资源完成一些小型研究。政府或者学会应该为社区医生设立专项经费,专门交给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开展研究,提供给全科医生一个成长的机会。

   吴 伟:

我是深圳市青年全科医生俱乐部的顾问,这个俱乐部是一个非官方组织,我们的成员中包括很多规培学员。而我们俱乐部其中一项任务就是从中招募一些有兴趣致力于科研学习的学员,然后对他们进行科研培训。所以我想我们帮助全科医生提升科研水平不只是从国家层面出发,像我们俱乐部这样的非官方组织其实也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深圳市卫健委的支持,有师资和其他资源进入俱乐部。所以相比于让政府加大投入,我更倾向于从学员进入规培开始的时候就培养他们对科研的向往和兴趣,让他们试着形成科研的思维、批判性思维和创造性思维,从投入上看这也最为经济。我们的培养重点是让全科医生形成批判性的思维,能够理性地审视证据,进行临床决策,把这种思维应用到临床工作中去。

   邱 艳:

吴伟老师提到对全科规培学员开展科研培养,他们的经验和理念值得学习。但从我们医院的经验来看,我们大概在2011年就对规培医生提出了提升科研能力的要求,也举办了一些活动。但就我个人体会而言,很多人可能觉得将来工作不需要做科研,因而对科研没有太大兴趣,也达不到我们的要求。当然,这可能是我们之前做的工作还不够完善,我们也会想办法改进。

之前我提到上海市的社区医院做科研是全国领先的,其实这与上海市政府30年来重视基层开展科研、鼓励全科医生进行科研是分不开的,上海市为基层医院提供了充足的科研经费支持,所以他们现在科研做的好一些也是不难理解的。基层医院全科医生工作琐碎、繁忙,医院要想促进本单位科研的发展,也应该保证科研时间。

   朱灵平:

基金项目是科研人员开展研究的基础。但是,全科医学作为一个二级学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却并没有全科医学相应的申请代码。为全科医生设立申请社区医疗研究的渠道,把基础医学的研究分离出去,同时避免公共卫生和卫生政策申请竞争,可以为全科医学单独设置国家级基金,并不一定是国自然基金,随着全科医生队伍的壮大,以后也是临床学科当中人数最为庞大的一个群体,为其解决科研的方向和动力也是迫切的,这样不仅仅能够让综合医院内的全科医生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内开展研究,也能提高未来全科医学的竞争力。

关于社区医疗数据的问题,在国家和地区层面可以形成科学研究的网络,让医学院校和综合医院发挥主体引导作用,网络内的基层医疗机构形成一个个连接点。其次是解决数据标准化的问题。基层医院疾病的分类与综合医院是不一样的,因为社区很多未分化疾病,通常是以症状学名称来记录的,我们可以参照国际上的社区疾病命名标准(ICPC-2)来重建我们的信息,因为社区很多未分化疾病,与医院是不一样的,所以其诊断编码也有自身特点。此外还要考虑数据的来源问题,我们现在基层医院里的数据,全科医生是导不出来的,所以我也建议要为那些想做科研的全科医生开放一些个人申请通道(可以仿照SEER数据库的申请声明制度),开放部分数据拟用作研究的数据,对于不想做科研的全科医生开放数据也便于其对该社区的管理,有利于提高社区的服务水平和居民服务满意度。

   陈庆奇:

促进全科医生开展科学研究,一方面是要动员基层医院的全科医生参与到科研中,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通过官方学会和非官方的学术组织来激发他们的研究兴趣,培训他们的研究能力,使他们能够开始把目光转向科研;另一方面,针对那些正在开展或打算开展科研的全科医生,我们要加强外部资源的支持,包括基金方面的、高校智力支持等方面的支持。

我个人观点来说,全科医学是一门很接地气的学科,说到科研如果一上来就谈论文和基金,那样显得过于象牙塔化了。我理想中的全科医学研究是普通全科医生都能参与的,所以在做科研的动员、宣传和培训的时候或许应该多探索这方面。很多医生认为去社区医院就是去做公卫,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别的事情;但像姚弥医生之前在社区医院的时候就做出了很多很有意思的探索。我们要多宣传这个方面,科研也是有意思的。

   汪 洋:

我们《中国全科医学》杂志社正在筹建一个网站,名称是“中国全科医学网”,这是一个服务国内全科医生的平台,预计今年3月份上线,目的是为了传递行业发展和科研信息,促进我国全科医学的发展。网站上会刊登很多全科医生科研方法的科普文章,未来一两个月也会尝试制作一些公开课。而今年开始,《中国全科医学》杂志也专门开辟了科研方法专栏刊登这方面的学术论文。

在学术会议方面,去年10月,我们争取到了WONCA世界大会专门组织的中国分论坛;今年3月底,我们也会在河南郑州举办第六届海峡两岸全科医学大会。我十分赞同全科医学的学会与期刊应尽到自己传播学术的责任,尽可能将科研讯息传播给全科医学的研究者,为医生与研究者提供国内外交流的平台,总体上是一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思路。

   徐志杰:

非常感谢各位老师今天晚上关于我国如何发展全科医学研究给出的精彩观点!随着全科医学事业的蒸蒸日上,我们将会遇到越来越多、越来越突出的问题和需求,值得我们通过科学研究的方去探索和解决。我们本次的线上交流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参加,我们会在论坛平台上提前发布下次的讨论话题,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和支持。

来源于:浙青全科微信公众号

声明:本文源于线上讨论实录,部分内容有删减。刊登内容已征得所有嘉宾的同意。

策划:徐志杰、姚弥

文编:徐志杰

美编:叶康丽

本文由作者自行上传,并且作者对本文图文涉及知识产权负全部责任。如有侵权请及时联系(邮箱:guikequan@hmkx.cn
关键词:
社区医院,全科医学,医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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