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问问自己的初心

下班时分，医院门外那条小路传来嘶声裂肺的哭声。原本想走那条路回家的我，突然停止了脚步。心中在想，也许又是一桩人间惨剧吧。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我这颗心也是强装出来的。担心的是，一旦被对方情绪感染，怕自己也撑不住。

不知不觉，我的脚步又启动了，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家属，可能正在因为失去亲人而痛哭。在医院里，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当人生归于零的时候，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不可思议、又非常自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亲人，也选择了原谅；临终遗言中，曝出自己还有惊天巨款；不肖子孙终于拿出钱，力图挽回亲人的生命……

作为一名麻醉医生，更是见怪了生死。有人说，手术还有死人的吗？你们麻醉医生不是保护患者安全的吗？

话确实可以这样说，然而医学毕竟是科学。既然是科学，就要遵从客观规律。面对严重疾病的时候，医生只能与死神争夺生命。当然，既然是争夺，就会有失败的时候；即使是人们心目中的小毛病，也偶尔会发生意外。而当意外来临的时候，医生没有时间无助，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和技术尽量挽回。

思绪之间，脚步已拐过墙角。眼前的一幕，令我无比震惊：蹲在地下的身影好熟悉，看上去，应该是我们科最年轻的大夫——小何。

无论何时，麻醉医生较真的职业习惯都不会改变。虽然看上去像，但没看到脸，始终不敢确认。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女孩跟前。张口说道：你好！

话音落下，也许是听到有人来了、也许是这声音无比熟悉，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当她回过头的一刹那，我的心又为之一震。花一样的脸，此时已是两行眼影和着泪水形成的花脸。

就这样，我们彼此都沉默了几秒。我张口说道，小何怎么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为今天批评她而后悔。看样子，她此时应该十分伤心，而我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批评她的麻醉操作不熟练。

后悔归后悔，只能硬着头皮表现得很关心。

看到我来了，她勉强用哽咽的嗓子说：没事，迷眼睛了。

也就在这一个回合的几秒钟时间，她的情绪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然而，我是个常年处于社会最复杂环境中的人，这事儿骗不了我。她非常伤心是真的，我一定要套出她的话，看看能不能帮助她，我心里想道。

就这样，我们按照她回家的方向走了好远。路上，经过我几次三番的劝导，她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我批评她并不是事件的起因，或者说对她完全没有影响。那天刺激她最大的是，前一段时间的医疗纠纷结果，医院不仅要赔钱，还要当事人赔礼道歉，而且是那种书面道歉。

她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的一个医疗纠纷了：一个骨科病人的麻醉，第二年康复训练的过程中，患者总感觉大腿用不上力。最后，就把我们医院告了。令人生气的是，医院为了保住骨科实力名牌科室的地位，竟然说原因在于麻醉，是椎管内麻醉造成的。而当时负责麻醉的，除了小何还有一个高年资医生。由于我们科那个高年资医生正在外地进修，因此医院让小何去赔礼道歉。

听到她说到这里，我再一次感觉不应该说她。

聊着聊着，我已然感到她对这个行业似乎失去了信心。

此时，回家已显得不那么重要，我要全力挽救这个麻醉人才。全国的麻醉，一共才十万人左右，决不能再失去一个。

我说道：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问问自己的初心。我们想当医生，难道是为了钱吗？难道是为了出名吗？还不是救死扶伤——这种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激发了我们吗？如果想发财，我们大可不必隐忍，还不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名医界精英，去救治更多的人？

听到这里，我们相视点了点头。其实，内心告诉我，我那时在说谎、甚至可能在欺骗一个人。然而，希望还是要有，如果希望都没了，那就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