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谈生命之房 | 故事篇02：一份接地气的礼物

回到办公室，离开医院前我发了一条微博。

微博引来不少的转发和评论。有人开玩笑说，这真是一份“接地气”的礼物，离地面只差一层鞋底了！我自我评转说这是一段挺有意思的故事，如果患者同意，我可以分享。之所以发出这样的评论信息，是因为患者是我的微博粉丝，可能会看到。

果然，患者很快就回复了，再次道谢之后说可以分享，把名字隐去就行。为了方便，我们就称她小萨吧。

01

小萨来自山西的吕梁地区，患的是子宫内膜异位症

子宫内膜异位症是一种起源于子宫、主要累及生育年龄女性的常见疾病。通俗点儿说，就是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宫腔、充当胚胎生长的“土壤”、每月随着月经排出体外的子宫内膜，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位置没有摆正，“跑”到了子宫腔以外的区域，而且在“异地”生根、生长和生病，引起月经期腹痛（痛经）、不孕和盆腔肿物。尽管子宫内膜异位症是良性疾病，但可以反复复发，与恶性肿瘤类似。妇产科学家郎景和院士如此描述：“子宫内膜异位症是让人很痛苦、不能生孩子，又通常不会让人死的、折磨人的精灵”。

几年前小萨在当地医院做了子宫内膜异位症囊肿切除，但一年前肿物复发了，直径已经有7、8厘米，而且疼痛也比以前加重了。

检查完毕后，我跟小萨说需要手术，但在我们医院等待时间太久，可回当地医院。她说当地医院的医生不敢手术，推荐她来协和，还说她在网上看到了我的介绍，还在微博上粉了我……

反复解释无效，我还得看下一个病人，我只好给她开了住院证，让她回家等入院通知，少则等三个月，多则半年，或者更长。

02

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那时候我开微博不久，粉丝不多，兴趣也大，还经常“跑”上去看看留言。有一天，我看到了小萨的留言，她说她回家后天天开机，但一直没有接到入院通知，现在腹痛越来越重。小萨说她是一所山区小学的老师，现在疼得给孩子们上课都几乎撑不住了。

说实话，最后这句话让我的心颤了一下，因为我想到我的小学老师。那时候我们的山村小学校两个年级，二十几个学生，但才一个老师。一间教室，高年级上课，低年级自习，反之亦然。如果老师生病了，我们就没得学可上了。

我与病房住院总医师商量后，终于调整出一张床位，我拨通了小萨在微博上留的电话。我本以为小萨会欣喜若狂，没想到她在电话那头很着急。小萨说她要先坐汽车到县城，然后再坐10多个小时的火车，两天后才能到达北京，恳求我们能提前通知。这其实很难，因为我们的床位紧张，做长远计划很有难度。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住院总医师在周末通知了她，安排周二下午手术。

 没想到的是，由于旅途劳累或着急上火，周一下午小萨低烧咳嗽，检查诊断为急性咽喉炎。由于手术是全身麻醉，需要气管插管，麻醉科术前访视病人后建议暂缓手术。于是，小萨带着药物出了院。

小萨在微博中留言，说她心里很难受，这都是她的错。我回复说这没有啥错不错的，等咽炎好了，再联系。其实我同样难受，因为周一下午取消了手术，出于医疗安全，周二不能临时更换病人---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床位和手术台都被浪费。

但这些行内的苦衷，与病人半点都说不着。的确，医生做手术和飞行员执飞飞机差不多，需要统一调度安排，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医院不是我开的，我就是个打工仔而已。

03

 大概一个多月后的周末，小萨再次接到通知入院，仍然安排在周二手术。她很高兴地对我说，用药后很快就不咳了，这回总可以手术了吧。我也认为，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还真出岔子了。周二早上我刚到病房，值班医生就告诉我说小萨昨天晚上意外来月经了！一个同事开玩笑说，大概是你的粉丝见到真神之后太“鸡冻”了。

不管是“鸡冻”还是激动，按照医疗原则，为了避免感染和减少并发症，女性在月经期间一般不能手术。

于是手术再次取消！

查房时我看到小萨脸色不好，显然是刚刚哭过。我想缓和一下气氛，就开玩笑说：您知道吗，医生和患者之间是有缘分的，也许你和我的缘分还没有修到，再等几天就修到了。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小萨反而哭出了声。她问我是不是再也不给她手术了。我赶紧安慰她，说等她生理期结束后就尽快手术。

于是，小萨又出院了。当然，手术台也浪费掉了。

04

十多天之后，手术终于如期进行。手术如预料一样的困难，复发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囊肿与周围肠管紧紧粘连在一起，“浑然一体”是最好的形容词，剥离起来非常痛苦。

行内人都知道，子宫内膜异位症与周围组织的粘连程度比恶性肿瘤更甚。我平时给公众做科普讲座或向病人解释病情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并用“犬牙交错”来做比喻，目的是想说明正常组织和病变组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就像现在咱总说的中美关系一样。

事实上，在引起肠管损伤或者泌尿系损伤的妇科手术中，子宫内膜异位症的手术排名十分靠前。正因为如此，虽然子宫内容异位症是良性疾病，但手术难度和收费都被定为级别最高的四级！

甚至可以说，对于复杂的子宫内膜异位症手术，会不会发生副损伤，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运气。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我一直认为“运气”这东西可能是存在的。这运气既来自于病人，也来自于医生，例子一箩筐，为了本文的存在，不举也罢。

还好，小萨的运气真的不错，恢复比较顺利。术后第三天就顺利排气了，这说明肠道功能已经恢复，发生肠梗阻、肠瘘的可能性不大了---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一屁值千金”，不是好词儿，却是好事儿，“听”起来都香！

05

小萨术后恢复期间，有一天我下手术晚了，将白大褂一裹，交给门卫后直接去了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当我心满意足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和最后一口啤酒，正在感叹小资生活如此美好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我的钱包在办公室的双肩背里！

（图为原创，但并非与文吻合）

你可能会说，手机啊，笨！可是，那个年代虽然并不遥远，微博很流行，微信已出现，支付宝却不普及，手机基本没有支付功能，至少在我这种不太时尚的人士的手机上是这样。

更不幸的是，我到西院区工作后一直光顾了七八年的小店刚刚换了老板。我和“前任”的关系已臻极品，几乎达到了“夜间都可刷脸”的程度，但和现任却一点儿“同志式友谊”都没有。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柜台跟老板说明情况。老板诡秘地笑了笑，说已经有人帮着结了帐，是旁边医院一个来买粥的病人家属，刚刚出门。

我奔到门口，发现正是那个进进出出折腾了好几次才做上手术的小萨老师的丈夫。

我追上他道了谢，一起从饭馆走回病房。路上他聊起了他妻子的工作，他说他妻子的学校很小，就几个老师，如果她生病请假，孩子们的学业就撂荒了，所以一直扛着，这次实在是扛不住了。

同行期间，我感觉他好几次看我的脚。我知道我的皮鞋很久没有擦油，形象对不起观众，有些尴尬。没想到他是瞄我脚的尺寸！于是就有了前面提到的鞋垫！

科里的山西同事说，在吕梁地区，这种鞋垫是用来送给最亲爱的人，是“很特别很特别”的礼物，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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