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胸痛的中年农民工

2020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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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秦东和他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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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有两种病让我畏手畏脚,心病和穷病。 一直往前走,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像花开那样,有着艰难的过程。 就像流水那样,有着自然的规律。

这世界上有两种病让我畏手畏脚,心病和穷病。

一直往前走,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像花开那样,有着艰难的过程。

就像流水那样,有着自然的规律。

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会在何处停止,不知道自己的尽头会在哪里栖息,甚至不知道能否看见明天的朝阳相拥地平线。

北风过后,满地落叶。

雪花漫舞,心尘未净。

我还在抢救室里修补着生命,听诊器是我的银针,除颤仪是我的工具,就像往常一样。

“啊!快救救我!”

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呼救声从门外传来,让正趴在电脑前开着医嘱的我突然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快开门看看!”我对着正在护理病人的搭班护士赵大胆说道。

虽然抢救室门外有着值班的同事,比如分诊、导医等等。

但是,每每听见这样的呼救声,我又总是要忍不住第一时间自己前往查证。

只见一位中年男性侧卧在转运病床上,烦躁不安、面色潮红、满头大汗、双目怒瞪、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微微颤抖 .........

远远看去,我甚至以为患者正在经历着癫痫持续状态。

陪同患者前来的是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女性,紧张和慌乱的正配合着护工师傅将患者送进抢救室。

“什么地方不舒服?能说话吗?”我拉着患者的手问道。

这位中年男性患者扭着脖子看着我,一边试图做起来一边费劲全力说出了一个字:“疼!”。

原来患者神志清楚、尚能言语,此刻正在经历着无比的剧痛。

“哪里痛?”

搭班护士赵大胆正在为患者连接上心电监护,而我也拿起了心电图机准备第一时间为患者完善心电图。

患者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将手放在了胸口,准确的说是将紧握的拳头放在了胸口。

在我为患者解开上衣的一霎那,我的脑海中不禁思索着:到底是什么疾病会让患者如此剧痛?

在我等待心电图机打印出心电图的数十秒内,我不禁又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恐怖的让我深感不安而又无力难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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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深秋的凌晨,夜正黑、风正紧。

一位老年男性患者被老伴和女儿用轮椅推进了急诊室,患者同样是胸背部剧痛难忍,坐立不安,几欲从轮椅上站起来。

将患者从轮椅上抱上抢救病床,看着患者满是大汗的脸颊,摸着患者已经潮透的上衣,听着患者不断的呻吟......

那时,时间似乎已经凝固,就连我自己的呼吸声也要停止。

“快给我打止痛针!”患者紧握着拳头在胸部和上腹部来回摆动。

“忍耐一下,马上给你打止痛针!”。

很多人都有着这样的认识误区,认为镇痛药不能轻易使用,因为有可能会掩盖病情,干扰诊断。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过:持续的强烈剧痛,同样会影响甚至会加重患者的病情。

事实上,我们对镇痛药的使用太过谨慎保守,就像我们曾经对抗生素的使用太过泛滥一样。

患者为什么会如此剧痛,主动脉夹层?急性心肌梗死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也只能是一闪而过。

因为我并没有机会去验证自己的推测了,因为患者很快出现了意识丧失、心跳呼吸停止。

就在患者被送进抢救室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就在心电图还没有被打印出来的时候,就在护士刚打开急救药品箱的时候,患者在突然短暂的抽搐后心跳呼吸停止了。

那个凌晨的黑夜,是我此生最难度过的黑夜之一。

一番抢救之后,心电图上那让我渴望的层峦叠嶂般的QRS波始终没有出现。

因为没有尸检,所以导致患者如此剧痛后死亡的根本原因无从得知。

但,从经验上来看,主动脉夹层的可能性要恐怕要排在第一位了。

此刻,发生在我面前的场景与那个凌晨的黑夜何其相似!

“你是他什么人?”我一边紧盯着心电图机一边询问陪同患者前来的年轻女子。

“他在我那里!”

女子的回答让我不明所以,追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对他的病了解吗?”。

“他租我家的房子,一个小时前突然开始发病的。”

原来患者只是是这名年轻女子的租客,一个小时前开始出现胸背部疼痛,在年轻女子的帮助下方才来到医院。

很快十八导心电图打印了出来,急性心肌梗死明确无疑,甚至考虑病变部位在左主干。

“快救救我!”患者涨红了脸和脖子、双拳紧握,颤抖着说。

“吗啡10毫克,静推!”得到医嘱后赵大胆很快会患者用上了镇痛药。

一边抽血化验对症处理一边联系心内科积极准备介入治疗,这是对急性心肌梗死患者的常规诊治流程。

现代科学技术已非往日可比,很多医院都可以做介入治疗,很多地方都设有胸痛中心。

介入支架技术的出现让许多急性心肌梗死患者得以续命,让死神望而却步。

很快,床边快速检测心肌酶也报出了危急值!

此刻,导致这位中年男性患者剧烈胸背痛的原因已经大致明确:急性心肌梗死。

但是,在明确诊断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是需要完成的,那就是排出主动脉夹层。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存在如果,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的话,也必定是带着血淋淋的经验教训。

在人类的医学史上,在我所知道的范围之内,在我能够查阅导的资料之内,急性心肌梗死合并主动脉夹层或者因主动脉夹层而诱发心肌梗死的情况并非罕见。

当然,并非每一例急性心肌梗死患者都需要千篇一律的如此小心翼翼。

只不过是因为眼前的这位中年男性患者胸背部疼痛剧烈、双上肢血压差超过20mmHg,甚至因为此时此刻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那位在我眼前溘然长逝的老年患者。

心内科医生的会诊意见也是如此:排除主动脉夹层,介入手术治疗!

抢救流程上该是如此,而且应该争分夺秒!

此刻逝去的每一秒中对患者来说都是生命的希望,此刻流去的每一分钟对死神来说都是用来果腹的美食。

因为患者随时可能出现恶性心律失常事件,甚至是突发心跳呼吸骤停。

病情凶险万分,现实却更加痛苦纠结。

使用了10毫克的吗啡之后,患者剧烈的胸背痛的到了缓解,此刻最应该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完善检查,争取尽早手术。

但,问题接踵而至。

最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几分钟前还在痛喊着救命的患者却不配合治疗。

“你为什么不愿意检查?”我站在床边看着穿着迷彩服、军用单鞋的患者,似乎已经明白了答案。

要么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病情还没有清晰的认识,要么便是因为钱。

“你的病是心肌梗死,是随时会要命的,要做手术!”我深怕患者对自己的病情认识不清晰,特意用一些生活化的语言来沟通。

如此危急之时,我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的同患者沟通,要征求患者本人的意见?

因为患者是一个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是一个意识清晰思维清楚的人,他有权选择自己的治疗方案,也有权选择接受或拒绝来自医生的建议。

更何况这些检查治疗都是有创伤性的,都是伴随着巨大风险的,都是需要一大笔费用的。

如果这位没有直系亲属的患者已经昏迷或者意识不清,无法自己做出选择了,医院可以代为做出最有利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

如果这位没有医疗保险的外地患者无法及时付费,医院也有着绿色通道,可以先行垫付,以保障及时抢救治疗。

但,此刻,在充分沟通告知病后之后,一切都要由患者自己决定。

毕竟,谁也无法控制哪些随时可能出现的风险。

毕竟,事后是需要有人来付费的。

“你为什么不愿意检查?”

“你为什么不愿意手术?”

我反复的询问,得到的答案却始终是沉默不语。

看着疼痛程度已经减轻却沉默不语的患者,看着始终没有离开的年轻女子,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图形,看着抢救室里哪些正在拼尽全力同死神抗争的病人。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打醒他的冲动!

难道你还不不知道自己为重的病情吗?

难道你没有看见多有人都在为你的病情而争分夺秒的忙碌吗?

隔壁病床的陪护师父眼看了全部的抢救流程,听见了全部对话,也忍不住对我说:“病人不着急,医生你却快要急死了!”。

他说的不错,因为患者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危急性,甚至因为某些原因还心存幻想。但是,作为医生,我却清晰的看见了不积极治疗或者延误治疗之后的可怕风险。

这个时候年轻女子的父亲,患者的房东闻讯也赶到了医院。

从房东的口中,我大概得知了一些关于患者的信息。

这位42岁的中年男性患者来自湖北某山区,两年前便租住在这里,有时候会做一些小生意,有时候也会打临工。

“他的家人呢?”我迫切需要联系上患者的直系亲属。

结果房东的话又让我大跌眼镜:“老婆同他离婚了,父母都去世了,一个女儿在老家上学,不过他好像还有两个哥哥。”

“他的房租能够准时交给你吗?”我期望从侧面打听患者的经济状况。

“他从来不拖欠房租的,平日里人也不错!”

我将患者的病情如实的告诉了这位房东,希望房东能够帮助我做患者的思想工作。

毕竟,面对如此突发的危重病情,患者对医生或许有些不信任,但是对自己已经相处了两年的房东还是有一些信任的。

房东说的话很残酷却很现实:“有病就治病,钱可以慢慢赚。你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孩子还没有毕业,还没有成家!”。

听见房东的话后,沉默不语的患者有些动容。

我赶紧追问道:“你是不是担心钱的问题?”。

果不其然,患者终于开口说道:“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

“你的钱呢”

“都借给我二哥了!”

“没有关系,像你这种紧急情况,医院可以先垫付。其它的等你家人来付费就可以了!”

“我钱都借给我二哥了。”患者重复着说道,原来患者这几年打工的结余都借给了自己的二哥。

患者要求电话联系远在湖北某地的二哥,接通电话后,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电话接通后,患者的二哥却不愿意相信患者自己述说的事实。

我接过电话再次叙述了此刻的真实情况,并期望能够有家属带着钱及时赶到医院。

起初,患者的二哥要求我拍摄患者的照片和化验单。

后来,患者的二哥又直接拒绝赶过来的要求。

微信视频联系患者的前妻,得到的又是冰冷的拒绝:“他二哥欠他几万块钱,你们联系他!”。

我还在努力的劝说着,微信那头却以信号不好为由挂断了通讯。

介入导管室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电话催促道:“还没有谈好?”。

不是我已经等不及了,而是危重的病情再也不能耽搁了。

既然患者的二哥既不愿意此刻还钱,也不愿意赶到医院。那么,只好再次联系患者未成年的女儿了。

患者17岁的女儿在湖北某地读书,同样无法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电话里我将患者的病情和介入、溶栓等治疗方案告诉了她,并且将患者因为舍不得花钱而不配合治疗的情况一并告知。

电话那头的女儿反复的问我:“医生,做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溶栓的风险又有多大?”。

这位未成年女儿的心里我完全可以理解:想要既在经济能力承受范围之内又百分之一百安全的治疗方案。

可惜的是,以人类目前的能力还无法做到。

最终电话那头答应帮助劝说患者尽快手术,毕竟这是目前最优先的选择,当然可能会有数万元的医疗费用。

得到患者女儿的谅解后,我信心满满的将电话交给了患者。

因为我心想,有房东的“恐吓”和女儿的劝解,患者肯定会非常配合治疗的,毕竟患者本身才42岁,毕竟患者一心求生,甚至还因为胸背痛喊过救命。

但是,让我意外的是,患者接过电话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女儿,我不治了!”。

这个世界上让我害怕的不是死了的人,而是活着的人。

这个世界上让我感到绝望的不是我救不了性命,而是我明明有能力去帮助病人解决一些问题,病人却自己断了自己的退路。

开着免提的电话传来了女儿的哭声:“你听医生的话,我今天晚上就坐火车过去。”

“我要等女儿过来手术”患者要求等其女儿赶到后方才手术治疗,但他的病情根本不能耽误其女儿20个小时的车程。

“等不及了,20个小时太久了!”女儿从家乡赶到本地,多次转换汽车、火车,就算一帆风顺,最少也需要20个小时左右。

“你要听医生的话,我现在就过去。你做完手术后我正好赶到......”未成年的女儿哽咽着哀求道。

而这位退去潮红之后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听着电话那头女儿的话,从眼角之处留下了两行带着热气的泪珠。

这些泪珠,那么多,密密匝匝的。

这些泪水,那么长,源源不绝的。

“做手术吧,今天晚上我来照顾你。”房东认真的说着。

看见此景,我也抓紧说道:“你才42岁,要是没有了,剩下孩子怎么办?”。

隔壁病床的护工也劝说道:“钱可以慢慢赚,你看医生都快急死了!”。

就这样在众人的劝说下,患者颤抖着签了自己的名字后被送进了手术室。

大约一周后,在女儿的陪伴下这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性患者康复出院了。

患者可能不会记住我那张隐藏在蓝色口罩之下的脸,更加不会知道听见他们父女对话之后我湿润的眼角。

但是,我却会记住他,纵然时光飞逝,已然三年有余。

我们注定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又注定要在医院里发生着关系。

我不了他的过往,他也不了解我的生平。

但,我们总是要相遇的。

但,我们都是在岁月之中浮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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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心肌梗死,农民工,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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