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十字架》(连载二十八):醍醐灌顶
《泣血的十字架》历经三年始成。作者以笔为刀,解剖医院的腠理、筋骨、内脏,深入到医院的“染色体”、“白衣”的“DNA”,借以诠释医学的本质,探求杏林的真谛。文中人物鲜活,描写力透纸背、入木三分,可谓杏林人的血泪篇。
第二十八章 醍醐灌顶
清晨,岳波心血来潮,准备游览一下离家不远处的江南古刹——宇净寺,并不是他想皈依佛门,只为了却平生的心愿罢了。说来也怪,宇净寺虽近在咫尺,可他竟没去朝拜过。他有个习惯,总是将最值得一游的景点留待以后观赏,可一拖却拖了几十年,眼下再不去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妻子已去上班,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驱车直驶向宇净寺,来到寺庙的山门,停下车,带着一颗虔诚的心,踏进了山门。耸立在他眼前的就是巍峨的天王殿。他一进殿门,只见弥勒佛笑吟吟地看着他,他暗忖自己目前的苦境,羡慕弥勒笑口常开、乐观豁达,真想伸出手摸一下他那肉嘟嘟的下巴。大殿两旁的哼哈二将向他迎面扑来,这哥俩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不知道他俩为谁乐,又为谁悲。大雄宝殿里海上佛国的浮雕蔚为壮观,慈眉善目的观音端壮地站在正中,垂眼俯视着芸芸众生。他不大相信眼前这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能使他霍然而愈,别再存非份之想了。说真的,他非常喜欢《六祖坛经》里渲染的那种高妙境界,但他总觉得自己达不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那种心仪的玄境。
他虔诚地踱出大雄宝殿,感到气短心悸,就坐在殿旁的石凳上微微喘气。他想起了寺庙里那些每天听着晨钟暮鼓的僧人们,非常佩服高僧们伴着枯灯静坐参禅的劲儿。在旁人看来,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苦不堪言,可他们却乐此不疲。一个人虽不能做到象他们那样每日雷打不动地静坐,但应该拥有一颗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空云卷云舒的平常心。一想起平常心,他不禁对自己这些天来的表现羞赧不已。
他有点纳闷:“佛要我们忘记人世间的烦恼,难道佛本人每天真的都笑口常开、无忧无虑?佛要我们别留恋这喧闹的尘世,他老人家不会教诲我们别留恋生命吧?佛要我们别做恶事,否则会堕入阿鼻狱,为何要用阿鼻狱来吓唬凡人?就为了使凡人行善事?”他开始思考起那些老套的问题:人生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几十年来,他的脑子里不时掠过这些问题,如惊鸿一瞥,他也如蜻蜓点水般思考过这些问题,可至今还懵懵懂懂,怎么也参透不了。他总认为这些似乎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有那些吃饱了撑的哲学家才会穷经皓首去求证。
不过,在眼下这非常的日子里,他条件反射般想起了这些要命的问题,扪心自问:“我已去日无多,在这倒计时的日子里能否参透得了呢?我总不能糊里糊涂踏上黄泉路啊。”他瞥了一眼殿前的香炉,香炉上方香烟缭绕,在香烟的衬托下,远处的建筑就象涟漪一样晃动着、变幻着。从殿里传出的佛歌那悠扬、徐缓的曲调轻柔地抚慰着他的心灵。他蓦然觉得自己那颗饱经沧桑的心恰如逢春的枯木,绽出了憨态可掬的嫩芽。这条生命的多米诺骨牌要倒就让它倒吧,反正自己根本无法阻挡它们倒下,与其每天自怨自艾、形影相吊,不如振作起来,折腾一番。病前,他总觉得以后的日子长得没完没了,很多有益的事不必急着去干,准备留待将来去精雕细刻,这下倒好,想雕刻也没有机会了。
眼下,他觉得该做的事情多如牛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久久坐在殿旁的石凳上,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草草谢幕。佛学中弥漫的神秘与劝诫时不时叩击着他的心扉,他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是否曾留下一爿福田?终极的问题如幽灵般纠缠着他:到底有没永生呢?在这之前,他从没肯定过永生,可现在却大发神经,竟挑战起自己心目中那个深信不疑的信念了。悠扬的佛歌沁入心田,似乎在向他传递着其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天籁信息。一个僧人悄无声息地向他踱过来,他茫然不觉。
“施主在想着什么呢?”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向他传来。
他忙抬起头,看见披着袈裟的僧人正笑吟吟地盯着他,不由自主地冲他莞尔一笑,说:“大师傅,累了,歇会儿。”
师傅慈祥地问:“有什么心结需解开吗?”
他不得不佩服大师那双慧眼,忙屏息凝神思考一会儿,诚恳地说:“谢谢师傅的关心。”他还是不想捅出自己心里的苦衷。面对师傅,他蓦然觉得自己似乎太执著于生死,而佛理中不推崇执著。他不由得得埋怨起自己来:“去日无多,为何还要背着这沉重的包袱上路,你不觉得累吗?真傻。”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的心里释然了。
师傅试探地问:“施主干什么的?”
他沉吟片刻,调侃道:“医生,修理人体的。”
师傅笑吟吟说:“好职业啊。”
“好什么呢?在古时还差强人意,属臭老五,现在地位每况愈下了。”
“救人的职业会得到尊重的。我们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理、医理一脉相通啊!”
他会心一笑,答:“这倒是。”
“我觉得施主心藏大智慧。”
他诚恐诚惶,脱口而出:“过奖了。”说完,他瞥了师傅一眼,蓦地想起了一件事,忙问,“佛学反对执著,可是,修行本身如果没有锲而不舍的执著行吗?执著真的有这么深恶痛绝吗?”
大师傅刚才较为轻松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不由得低下头深思起来,一会儿后,缓缓抬起头,正视着他,说:“你认为执著该不该深恶痛绝呢?打个比方,你觉得你们医生手中的药物是该夸呢还是该咒呢?”
他恍然大悟。
“施主真有慧根哦。”
他冲师傅点了点头,缄默不语。师傅悄无声息地走了,岳波目送着他远去,缓缓站了起来,在寺庙四周悠闲地踱着。他不觉踱到放生池旁,下意识打量着池面,只见池面碧波荡漾,各色鱼在池里欢快地畅游着,心中直嘀咕:“鱼儿们多么无忧无虑,而人呢,却被尘世的烦恼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人该学学鱼儿那股洒脱劲儿啊。”顷刻,他的思绪如同被微风吹皱的一池涟漪,绵延不绝:“噢,我今年五十一岁了,已是知天命之年,可我知天命了吗?现在是我心境最恶劣的时候,可我曾有过欣悦的时刻吗?金榜题名时?考上大学那阵子确实是够快乐的,也够幸福的,可这幸福中却搀杂着淡淡的苦汁。对我来说,考上大学真是太不容易啦。”一条金黄色的鱼儿向他摇头摆尾游了过来,他羡慕地说:“鱼儿啊,你太自由自在了。我的身世比你苦多了。小时候成份不好,被划为富农,老受人歧视,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当我听到这些话时,心比刀绞还痛。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看到自己的父母在戏台上胸前挂着一块屈辱的木牌被人揪斗。我的童年愁苦不堪,哪有快乐可言?!”那条鱼儿似乎没听懂他的话,憨态可掬,优哉悠哉,他失落极了。“我怎么变得这么伤感了?高中毕业那阵子也没这么伤感过!”他至今还记得自己高中毕业时的情景。
那是一九七五年,他读了二年的高中,毕业了。在高中时,他成绩拔尖,是年级的高材生。那时虽然流行读书无用论,交白卷蔚然成风。可他却不随波逐流,拼命吸取知识的养料,那些看不惯他的同学挖苦他想变天。当时,他没想过要变天,但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念头倒在脑子里开花结果。当他看到那些目不识丁、根正苗红的同学被推荐上了大学,他这个小兔崽子既羡慕又嫉妒啊。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毕业回家时赌气对老爸说过的那席话:“都是你害了我,要不是你连累我,我早被推荐上大学了,还轮得到那些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龟孙子去高等学府假充斯文?!”老爸唉声叹气:“阿波,认命吧。”他倔强地说:“我就不认命!这些龟孙子无非借着自己有个好出身才跳了龙门!”老爸摇了摇头:“你命中注定只是个泥腿子。”他觉得不该对老爸发火,毕竟他供自己读完高中,很不容易了;但是,如果上不了大学,高中毕业又有啥用?虽然他不甘心,可最后还是回乡务农了。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干一行,爱一行,既然没别的出路,也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脸朝黄土背朝天吧。一年后,他经人介绍,来到当地卫生院上班。那时,对执业的要求不严格,他稍作培训,就坐起门诊来了,不象现在需要执业证书。在卫生院上班时,临时护士李玲看上他,倒追起他来。当时他对李玲没来电,但她出身也不好,出于同病相怜,他就跟她交往起来了。交往时,他总觉得她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几次想跟她掰了,可一看到她满脸的期盼,就硬生生地打消了这念头。他俩的关系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发展着。
一九七七年那年出了一件对岳波而言至关重要的大事——恢复高考了,延续了很多年的推荐上大学制度——用当时的流行语讲——终于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岳波表面上若无其事,可心底里却欢呼雀跃。他跃跃欲试,足足化了几个月的时间复习功课。由于他原先基本功扎实,复习起来驾轻就熟。等到高考放榜之日,他名列前茅,最后被省医学院录取。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出身问题烟消云散,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昂首挺胸了。那一刻,用现阶段的时髦话讲,就是一次名副其实的高峰体验。进入高校后,岳波如鱼得水,踌躇满志,一扫胸中阴霾,准备在医学的海洋里扬帆远航。在大学期间,接触的人多了,眼界也高了,李玲在他的眼里成了只丑小鸭。他想甩了她,可实在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更何况他最怕人家骂他是当代陈世美,人言可畏啊。自出娘胎来,他一直低人一等,这回可不能授人口实,让人轻视。这么一想,他只好硬着头皮将他俩的关系维系下去。他先从改变李玲的处境入手,动员她复习参加高考。李玲底子太薄,根本没信心再次捧起课本。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她的目标定在护理专业。为了拉近跟心上人的距离,她只好咬牙复习。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如愿考上了省卫校护理专业,岳波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大学毕业后,由于成绩优异,他被分配到杏泽医院。那时,李玲已在老家的县医院工作了一年。当时,他本想也分配到县医院里,可总觉得平台太低,就打消了这念头。
那一年,他已二十五岁了。工作一年后,他就跟李玲领了结婚证,过起小日子来了。洞房花烛夜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人生的另一大快事对他而言不过尔尔。不可否认,李玲是个很会过日子的贤惠女人,对他也呵护备至,他们的日子过得虽算不上雅致、浪漫,可算得上朴实、温馨的。结婚两年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她调进了杏泽医院,从此,他俩才算朝夕相处了。婚后,他跟李玲约法三章,不想过早要孩子,等到事业有了起色再说,李玲二话没说,一口答应。直到他三十一岁时,岳晓岚才呱呱坠地,来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他听到女儿第一声啼哭时,柔情似水,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迟才让她来到这个世上。他看着女儿那张充满稚气、未脱胎脂的脸,充分享受着初为人父的感觉。前些年,他主持的一个项目拿到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为此,他足足高兴了很长一阵子,付出得到相应的回报,谁不高兴呢?!这时,他看见一条墨绿色的小鱼憨态可掬地向他游来,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前倾,暗忖道:“不久以后,我可能再也看不见悠悠的白云,看不见清泠的溪水,看不见那些形形色色的小生命在怡然自得地逍遥着,也看不见女儿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了。从不远的将来的某一天起,我的眼前就会一团漆黑,直到地球毁灭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妻子最多,我已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地步,可我给她什么呢?我对她嘘寒问暖过吧?我了解她的所思所想吗?我关注过她的喜怒哀乐吗?”他猛然想起现在已临近晌午,得马上告诉她自己的行踪,要不会急坏她的,就忙取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你没在家吧?”妻子细声软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岳波奇了,她怎么会这样问呢?难道真有心灵感应?他顾不得多想,跟她说:“我没在家,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你在哪?”
岳波估摸着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哪,可转念一想,还是善意地撒了个谎,说:“我在公园里散步呢。”
“为啥不回家吃饭?”
他干脆将错就错:“刚才我肚子饿了,已吃过了。”
“那我就在公司附近胡乱填饱肚皮。你早点回,别累着。”
“你放心,我马上要回了,不会逛得太迟的。”说完,他挂了电话。
已近正午,烈日当空。他感到浑身燥热难耐,准备打道回府。他来到停车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畦田,只见金黄的稻谷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一阵阵稻浪,他蓦地想起了孔迈老人——那个他曾收治过的病人。这老人多时没来复查过,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岳波不由得牵挂起他来,心里竟涌出想看望他的冲动。他收治过无数的病人,孔迈老人是个奇人,真正做到在癌症面前视死如归。他真想驱车去老人那儿,只是路途遥远,有二个小时的车程。可是,这冲动如此强烈,迫使他马上采取行动。他忙给妻子通话:“玲,有个朋友约我有事,我要去他那一趟。”
她焦急起来:“他住在哪儿?”
“有个把小时的车程。”
“你自己驾车去?”
“我现在体力不错,不碍事的。”
“那来回就要二、三个小时,你怎么吃得消呢?”
“要是吃力,我晚上就宿在他那儿了。”
“这个朋友跟你关系很铁吗?”
“生死之交。”
“我熟悉吗?”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孔迈老人,是秦院和我一起给他做的手术。”他不想再犹抱琵琶半掩面了。
“我上次好象听你说过他老家距省城很远,怎么只有个把小时的车程?你骗我吧?”
“要是我觉得累,我就停下来,休息一下。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跟妻子有几十年没见面了。
“好吧。”
“你放心吧。”说完,他挂了电话,一下子如释重负。他猫腰钻进驾驶室,驱车上路了。到那县城的是条高速公路,路面比较平坦。
二个半小时后,他到达了孔迈老人所在的那个县城,循地址找到了老人的家。虽然岳波事先告知了老人自己会来他家,可老人看到岳波时,还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岳波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人半晌回过神来,问:“你来看我了?”
岳波不置可否,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我也生癌了。”
“啊?怎么会呢?你可是个治癌的医生!”
“老天在考验我吧。”
“你会好起来的。看看我,身子骨多硬朗。”
“你有大半年没去复查了。”正在这时,孔迈的老伴走了过来。当一看见岳波正站在自己的家门口,她惊讶的程度一点都不亚于老头儿,忙不迭地说:“岳主任,屋里坐,屋里坐。死老头怎么不请岳主任进来坐?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孔迈老人忙将岳波迎进屋。他坐了下来,抬头瞟了还兀自站着的老人一眼,疑惑地问:“你的一切都好?”
他的老伴接腔:“回到家时,我还怕他翘鼻子呢,哪里晓得他现在比病前还棒,胃口好得能吞下一条牛。”
老人马上调侃道:“她巴不得我闭眼呢。”说完,他猛然想起岳主任也生癌了,忙敛起笑容。
她说:“老头子,你看人家岳主任多有情义,大老远跑来看望你。”
岳波忙澄清:“我是顺路来看望你们的。”
老人转身对老伴说:“岳主任也生癌了。”
她惊讶地问:“真的?”
岳主任抿着嘴,点点头。她唏嘘不已。
老人安慰道:“岳主任,癌并不可怕,真的不可怕。你看我出院都快三年了,现在红光满面,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我真羡慕你。”
老人说:“每天这时候我都要去散步,岳主任,跟我一道散步去?”
岳波马上响应:“好啊。”
“你疯啦?人家岳主任大老远过来,肯定很累了,让他歇会儿吧。”老伴马上阻止。
岳波说:“我倒想在你的屋前屋后转转呢,你们这儿的空气真新鲜啊。”
老人冲老伴孩子气地笑笑,说:“岳主任是大医生,懂得什么好什么不好,那象你,整天窝在家里,象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老伴被他数落得满脸紫红,讪笑道:“岳主任,我这老头做事让人难捉摸,你别在意啊。”
岳波虽觉得有点累,可兴致颇高,已经站了起来。他俩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走了大约二十米左右,他俩迈上了一条铺着石子的大路。路旁是两排樟树,枝枝桠桠非常茂盛。岳波闻着樟树发出的香味,不觉心旷神怡。他远眺前方那美得象水墨画的群山,感叹道:“这里真是世外桃源啊。”
老人不解地问:“世外桃源是什么地方?”
“那是个传说的地方。”
“传说的地方敢情不错。”
岳波颇有诗意地说:“听说那地方山花烂漫,烟雨缥缈,民风淳朴。在那里,一个人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我可不管是桃源还是李源,这儿比那些地方都要好。”
岳波暗忖道:“要是退休后能住在这儿,肯定是很最理想的选择,问题是……”他不敢想下去了。
“岳主任,看你心事重重的,还在念叨着那癌吧?”
岳波被他击中要害,脸一下子胀成猪肝色,忙撇清:“不想它了。想了也没用。”
老人说:“我刚得知自己生癌时,也非常难受;可后来转念一想,担心有什么用?害怕又有什么用?癌来了,你挡也挡不了。”
岳波若有所思地说:“随遇而安吧。”
老人冲岳波狡黠地笑了笑:“幸好当初没做什么化疗,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要是真的来个化疗,癌细胞没杀死,正常细胞早被杀得差不多了。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将癌症逼走的。”
“你真乐观豁达。”
“我从棺材里漏出来了,你一定也会漏得出。你得了什么癌症?是不是跟我的一样?”
“我得的是肺癌。”
“这些年,我们村有两个老头得了肺癌,全没命了。他俩很有钱,据说每人治病都化了上百万,用钞票买不来命啊。可癌呢,最怕不怕癌的人。”
岳波感慨道:“你说得太对了。”
老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忙掩口噤声。
岳波感慨地说:“对癌症,我们医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我们在医院里跟病人说的是一套,可我们私底下想的又是另一套,现在我可不是以医生的口气跟你说话。”
他们来到一爿土坪前,方圆大约有百来平方米的,只见坪上东西两侧各有一株高大的古樟。老人忙向岳波介绍:“听说这两株都是老寿星,活了上千年了。”
岳波看到树身上钉着一张银白色的牌子,忙趋前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树龄,有一千一百多年了,老人说得确实没错。他对老人说:“你说得对。”
老人天真地问:“人活一百多年就算长寿了,树怎么能活一千多年呢?是不是人有脑子的缘故呢?”
岳波忙搜索枯肠,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网页上看见过树木为什么活得长的道理,只是当时浏览时浮光掠影,对原因一知半解。他整理一下思路,郑重地说:“据我所知,树木活得长有几个因素:一则它们新陈代谢比较慢;二则树内的器官时常更新。”
“什么叫新陈代谢呢?”
岳波犯难了,不知道如何通俗地解释这个医学术语,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以打比方的形式解释:“新陈代谢就是生物体不断用新物质代替旧物质的过程。比如,一个人吃下食物,食物通过转化成为自身物质,而人体里的废物通过大小便、发汗等途径排泄出去。”
“我有点懂了。”
“新陈代谢越慢,寿命越长。”刚一说完,岳波发现问题来了,因为前些年,科学家已经颠覆了这个结论,认为新陈代谢越快,寿命越长。他有点怀疑自己对长寿的解释是否站得住脚,到时一定得上网检索一下,将结论弄个水落石出,这么一想,他马上补充道:“这理论是否正确我心里没谱,到时我一定将正确结论告诉你。不过,树内的器官更新速度快倒是树木长寿的一个重要原因。比如拿人说吧,如果体内的器官时常更新肯定会长寿的。”
“这我理解得了。就拿我来说,虽得了肝癌,要是能长出一个新肝来我还怕什么肝癌呢?”
岳波觉得老人悟性较高,不由得问:“老叔,你读过书吗?”
“没有读过。要是读过书,我早发达了。”
可岳波倒不这样认为,他认为不读书有不读书的好处,懂得的知识越少,花花肠子也越少。在癌症面前,老人能葆有不屈的信念,可他就不能,想得太多,太复杂。
老人欲打破沙锅问到底:“岳主任,上次住院时,我听旁边的一个病人说,要是以后医学进步了,能够造出新的器官进行移植,代替老化的器官,人类就能长生不老了,也就不怕什么鸟癌症了。”
岳波想不到他会有这么快的接受能力,并且接受得很准确、到位,忙郑重地说:“以后医学会进步的。实际上,现在就可以在体外造出一个新的器官,只是技术还不成熟。”
老人沉吟片刻,说:“我老是在想,你们能否测出一个人的某个器官极容易得癌,就事先将该器官切掉,换上新的器官?你觉得我的想法怪不怪?”
岳波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老叔,你不当医生真是屈才了。”
“岳主任,你莫不是在取笑我吧?”老人难为情地“嗐嗐”笑出声来。
“我怎么会取笑你呢?你天生就该当医生。”
“我在胡说呢。”
他暗忖道:“岳波啊,岳波,你跟眼前这位老叔相比真是天差地远。你枉为一个医生,竟没有象他这样的识见。你看他在癌症面前,屹立不倒;而你呢,却成天怨天尤人,象个身处深闺的怨妇。”如灵光一现,他一下子大彻大悟:“你为什么每天对自己得了癌这件事念念不忘呢?你得将这该死的癌症抛到九霄云外去!”这就是他跟老人见上一面后所得到的感悟。能有这么大的收获,他真的不虚此行。他想好了,趁养病期间,好好思考平时来不及思考的一些问题。他俩回到老人的家时,老太太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老人的两个儿子从地里回来了。他俩一看到岳波,就亲切地跟他打招呼。那一餐,岳波吃得特别开心,特别惬意,尤其对那几盘清爽可口的山珍,他赞不绝口。他这么一夸,大妈笑得合不拢嘴,惹得孔迈老人眼红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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