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啸：追高远 扎深根（给恩泽学院2026级研究生入学的第一课）

祝贺各位同学成为中国医学临床学研究生群体的新鲜血液。今天站在新一批研究生入学的新起点，作为一名已有25年担任硕士和博士研究生的导师，目睹改革开放40多年来我国医学临床教育的兴旺发展和近年的一些内卷怪象，有太多的欣慰也有一些的迷惑，也促我自己再次思考有关教学的2个基础问题：1、教育的本质是什么？2、各位同学参加三年研究生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想用二句话总结我思考的内容，现向大家作一汇报，与各位同学和导师们共勉。

第一句：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

Education is not the filling of a pail, but the lighting of a fire。

这是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对教育本质的经典阐释。原文直译为“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装满篮子”是“搬运”：把学生当容器，目标是“存储”和“复现”已有的，拼命把各科知识点新进展塞进学生的脑子里，追求标准答案，以“存量”衡量成败。更恨不能将各类成绩＼荣誉＼论文装进这个“篮子”塞得不留一点缝隙。结果可能是篮子再满，里面的东西却缺乏鲜活的生命力。因为在今天，知识的“篮子”AI会比人类装得更快更全，但学生们内心的好奇心、探索欲和对生活的热爱却可能会慢慢地熄灭。

“点亮灯火”是“唤醒”：把学生当火种，教育是“助燃”。旨在把学生心中对知识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待点亮。教学不能急着给结论，心火需持久燃烧才有真正的创造出现，它是保护好奇心，培养批判性思维。被点亮的灯，意味着能自主发光——即便离开老师，也能靠学生自己内在的驱动力持续探索，教育的本质不是记住答案，而是始终保有追问的能力。我想未来教育的核心，不应该仅是“教给学生什么”，更应该是帮学生确认“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研究生学习的意义，学生应从有知识（Knowledgeable）转向有智慧（Wise）；从"搬运知识的工匠"到"唤醒灵魂的灯火"。作为导师，应该与各位同学一起点亮的是什么样的灯火？

1、点亮临床问题背后的“科学之灯”。

不能满足于“这个病怎么治”，而要追问“为什么这个药对这个患者无效”、“为什么这个并发症会出现”、“为什么该患者恢得比平时慢”、“能否有更为经济有效的疗法”。临床研究生学习的核心目标，是把临床困惑转化为科学问题，再用严谨的科学方法去寻找证据。这盏科为之灯，会让你在信息洪流中辨别真伪，不迷信权威，在经验与指南之间做出个体化决策。

2、点亮患者而非病例的“人文之灯”。

医学是最具“人性温度”的科学。你们接触的每一位病人，都不仅是一个诊断条码，而是一个带着恐惧、希望、家庭和过往的生命。点亮这盏灯，意味着查房时不只会看监护仪，更会看病人的眼睛；写论文时不只统计P值，也记得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是活生生的托付。这盏人文之灯，会让我们在漫长从医路上不被技术异化，始终保有慈悲和仁心。

3、点亮终身自我更新的“求索之灯”。

医学知识半衰期越来越短，今天的热门疗法明天可能就被替代。如果只有已装满的篮子，三、五年后你就落伍了，但如果你被点燃了对未知的好奇，你就会主动去读文献、去质疑权威、去拥抱新工具——包括AI和大数据。这盏求索之灯会让你成为“持续进化”的医者，而不只是“重复经验”的匠人。

第二句话：追高远，扎深根。

Touch high，Root deep。

Touch high——请你们大胆追求触探科学的高处和远方。那是你们选择继续深造的初心，是你们追问生命奥秘的渴望，是让更多患者得到有效救治的使命。作为临床医学研究生，你们的每一个发现都可能关乎生死，你们的每一篇论文都可能影响诊疗方法。作为硕士生，你们不再是被动接受知识的学生，而是问题的提出者、科学边界的试探者。要敢于挑战前人定论，敢于追问“为什么”和“还能怎样”，敢于把自己的研究锚定在学科的前沿甚至无人区。Touch high，是你们应有的抱负和正确姿势。

但仅有向上的冲动，还是远远不够的，工作和生活中到处都有Touch high的“诱惑”——发顶刊、拿大奖、快速成名，一夜暴富，这些诱惑常是致命的，会让自己忘却初心。Touch high之所以会致命，是因为它容易把“高”简化成了外界赋予的标签，却抽走了抵达高处所需的内功，更致命的是它会让自己跳过了“消化”“磨炼”的过程。初心不是空喊的情怀，而是你给自己定义的“唯一评估标准”。顶住诱惑的关键，是把评价权从外界手里夺回来。否则可能会让自己成为一颗危险的，拚命往上长的“墙头草”，它的最大特点是风吹两边倒，即被各种诱惑所左右；当外界用大红喜报轰炸你时，你要有底气对自己说：“这跟我没关系，我的赛道不在这儿”。真正的“高”不是天天想走捷径碰运气，而是你一步一个台阶为自己垒起来的高台。只有当你脚下的根足够扎实足够地深时，那些诱惑对你来说，就不再是“够不够得着”的问题，而是“瞧不瞧得上”的问题。

Root deep——扎深根。将自己根深扎在哪里？扎在病房里每一次认真的问诊中，扎在实验室每一组可重复的数据里，扎在文献中每一个被严格核实的引用上，扎在每一次拒绝“差不多”的值班的深夜里。Root deep意味着愿意做笨功夫——精读一篇论文会比让AI帮助你浏览百篇更有用；精读一篇NEJM原文，你要和作者一起经历假设、方法、争议和局限，这个过程训练的是临床思维、科研思维本身，把一个临床问题追到底，比四处浅尝辄止更接近真理。

Touch high是仰望星空的勇气，Root deep是脚踏实地的定力——没有后者，前者就是空中楼阁，甚至会成为坠入深渊的阶梯。我们大家可以试着把这两个词当作一把尺子，时常衡量自己的状态：如果最近只知埋头苦干而忘了抬头看路，请提醒自己 Touch high；如果最近总在空想宏图而迟迟不肯动手，请命令自己 Root deep。

同学们、导师们，点亮一盏灯火，往往需要另一盏灯火的引燃。做你们身旁的“燃灯者”应该就是我们导师存在的意义，但请记住，导师无法替你们登上高峰，更无法替你们握稳手术刀。导师能做的，是在你们困惑时提供方向，在你们疲倦时给予鼓励，在你们犯错时帮助复盘。而你们，必须主动靠近光源，主动提出问题，主动走上临床一线。真正的临床研究生，不是被动接受训练的“轮转者”，而是主动设计自己成长路径的“探索者”。好的师生关系，不是篮子与填物，而是火与火的传递。

愿你们在未来三年里，Touch high with your mind, root deep with your hands. 白天可以 Touch high，去讨论、去辩论、去构想；夜晚必须 Root deep，去阅读、去计算、去写作。日复一日，高与深便交织成你独有的学术坐标。

当毕业那天回望，你们可以坦然地说：我论文的每一组数据都可验证，我的每一篇论文都经得起审视，我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干净，我心中哪团火正越烧越旺。

愿你们个个眼中有光，手中有术，心中有爱，脚扎大地。

这，才是医者对“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八个字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