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解春论「国际医疗」：以体系之力构建中国新范式

近日，上海顶尖医院的国际医疗服务在网络上引发热捧：波兰罕见病患儿来沪就诊；“老外打飞的来沪看病”成为两会热点；2025年外籍和港澳台患者就诊率增长73%、出院率增长25%……

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似乎在向世界展示中国医疗接轨国际，服务全球的能力和温情，也是中国综合国力提升在医疗服务领域的自然折射。

联想三年前的2023年3月，上海市委领导明确指示要系统研究并推动国际医疗发展，指出这是全球化深入和城市能级提升背景下关乎城市核心竞争力、国家软实力展示与医疗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环。

受上海市卫健委委托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承担“上海国际医疗服务体系构建”课题研究，我受邀主导上海公立医院国际医疗试点医院的建设方案和遴选工作……而今面对热捧中的这片赞美，我心中更多的是热潮下的冷思考，有一种“任重道远”的沉重。上海的国际医疗是取得可喜的进步，但深层次的体系建设的瓶颈依然横亘在前。

国际医疗的定义与中国的历史选择和困境

所谓“国际医疗”，既不是简单地为外国人看病，也不是仅仅组织本国公民去外国治疗。国际医疗的核心定义是：以国际通行的医疗技术标准、服务流程、管理体系和支付方式，为跨国流动人群（包括外籍人士、海外华人、有国际医疗需求的本国公民）提供高质量、可持续的医疗服务。国际医疗涵盖从高端体检、专科门诊、疑难重症诊疗到跨境远程医疗、国际紧急救援等全链条服务。国际医疗的本质是医疗资源、服务标准与保险金融的全球化配置。

长期以来，我国公立医院承担着保障基本医疗的“压舱石”重任，在卫生规划和政策引导中，考虑医疗资源有限，没有把国际医疗纳入公立医院的服务内容。如此，有意无意地把国际医疗“让渡”给和睦家、百汇、沃德、美华等民营医院。公立医院涉足国际医疗的，大多以“国际医疗部”“特需部”的形式，将国际医疗和特需医疗混为一谈。这种选择在一定历史阶段有其一定合理性，但衍生出来的长期后果，便是国际医疗在中国发展呈现出结构性滞后、认知混淆和结果不理想。

特需医疗本质上是为了满足国内患者对更优服务环境、更短等待时间的差异化需求，其支付方式主要是患者自费，其服务标准和核心医疗技术并没有脱离本土体系。近年特需医疗更是异化为病人能看到著名专家、希望心仪医生主刀的就医通道。将国际医疗与特需医疗装在一个筐内，硬件上除了就诊和简单化验尚有独立空间，CT、B超、核磁共振等检查设备的独立空间常常不能保证，软件上更缺乏符合国际惯例的服务流程、医患沟通、病历书写标准、隐私保护措施及国际保险机构直付结算系统。更重要的是在管理上特需医疗常常作为医院的“利润中心”而不是“战略单元”，在优势学科投入、人才队伍建设的专业性、持续性、系统性都显不足。

许多国际患者面对中国公立医院国际医疗这种医生的高超技术与落后的流程、沟通不畅、支付烦琐等割裂现象常常无语。三年前我们的问卷调查显示：上海北京等地的外企外籍高管，需要住院治疗时约89-92%的患者选择回自己国家接受商业医保定点医疗机构服务，这种状况严重影响中国医疗的国际声誉。

国际医疗的全球图景与管理核心要素

纵观全球，成熟的国际医疗已形成各具特色的模式：欧美顶尖医疗机构（如梅奥诊所、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等）依托其强大的学科品牌，前沿的研究转化和以患者为中心的完整服务生态，吸引全球患者。而在东南亚的泰国、新加坡、印度等国，将国际医疗明确视为重要的国家产业，政府从战略规划、签证便利、质量标准认证（如JCI等）、跨国营销等方面给予强力支持，形成类似旅游医疗的国际医疗品牌。

综合成功的国际医疗体系，其核心管理要素可归纳为：

标准接轨：普遍获得JCI等国际医疗质量认证。临床路径、病历管理、感染控制等与国际标准对齐，建立信任。

服务体系：提供从医疗咨询、签证协助、语言翻译、住宿交通到康复疗养的全周期、一站式服务。

支付通畅：与国际主要商业健康保险公司或医疗保险公司建立无缝直付网络，简化支付流程，这是吸引国际患者的金融基础。

专科品牌：拥有全球范围内享有盛誉的顶尖学科或特色疗法（如泰国的生殖医学、韩国的整形美容、印度的心脏外科等），形成对国际患者不可替代的吸引力。

法律与伦理框架：具备处理国际医疗纠纷的法律机制，严格遵守国际患者数据隐私保护规范。

中国国际医疗发展的主要瓶颈

借鉴国际经验，正视我国国际医疗的现状和困境，必须认真梳理瓶颈问题，才能真正实现我国国际医疗的高质量健康发展。

主体错位：中国按照国外的普遍做法，以民营营利性医院作为国际医疗主体，实际上中国民营医院难以独自担当此重任。尽管不少高端民营医院在服务体验上精通国际标准，但因中国国情导致其在疑难危重症诊疗能力、多学科协作实力、科研转化底蕴以其患者感召力和民众信任度上都与顶尖公立医院存在较大差距。对于许多对医疗技术先进性和医疗安全性有较高要求的国外患者，中国民营医院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中国民营医院难以代表中国顶尖医疗水平而独自承担起国际医疗重任。

定位不清：将国际医疗置于“特需”框架下，其战略定位更多倾向于经济收益补偿，而忽视了专科能力品牌塑造和国际影响力提升；服务设计中也更多围绕国内患者对诊治医生和主刀医生选择的优先，而不是国际医疗追求的便捷、人性、全周期、国际化的一站式服务。

支付不畅：除少数顶尖医院的国际医疗部，我国大多数公立医院结算系统主要对接国内的社会医保，与国际商业保险公司的数据对接、贴单标准、结算周期存在巨大鸿沟，常常需要患者先行垫付巨额费用后回国理赔，流程繁琐。这已经成为制约国际患者来华就医的最现实障碍。

人才匮乏：国际医疗需要的不仅仅是外语流利的医生，更是要懂得国际医疗规则、跨文化沟通、国际营销、医疗法律和保险管理的专业团队。这种专业化国际化的复合型人才，无论在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的国际部都十分匮乏。而国际医疗需要的患者协调员、医疗翻译、国际保险专员等辅助人才几乎空白。即使在国际医疗部的医务人员也很少经过系统的跨文化服务培训。

环境不尽如人意：我国现在国际医疗部的整体就医环境与国际医疗要求仍有较大差距，除了许多硬件设备不能独立专供以外，多语种标识导引、家属的国际化宜居配套等，都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构建中国特色国际医疗体系

综上所述，上海乃至中国的国际医疗，无论从外籍患者占服务总量比例还是从体系到流程、环境、人才、支付等软件硬件都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中国国际医疗的未来还不能满足于几个案例报道和低基数的增长率的宣传，而必须从顶层设计上进行系统性构建。

公立医院和高水平营利性医院的主体确定：

根据中国国情，公立医院必然是国际医疗的主力军。国家医学中心、区域医疗中心承载着“国家队”的使命，必然成为攻克疑难重症、展示中国医疗顶尖技术的中国国际医疗的“旗舰”。这些顶尖公立医院的国际医疗应当从特需医疗中剥离出来，明确成为展示中国医疗水平的国际医疗的战略机构。

应当鼓励有国际医疗意识、能力、水平的高水平营利性民营医院发挥机制灵活、服务精细、有国际营销和管理经验的优势，在高端体检、特色专科、康复疗养、家庭医生服务等领域与国际市场深度接轨，与公立医院形成互补协同的国际医疗中国模式的理想生态。

国际医疗实现物理空间与管理的“独立闭环”：

三年前，在颁布上海第一批13家公立医院国际医疗试点单位时，明确要求建立独立的国际医疗部，与医院特需医疗分开，服务对象明确为外籍人士、港澳台同胞和需要国际医疗的商业保险客户。要求国际医疗部拥有独立的预约平台、诊疗空间、检查通道、药房和结算中心。明确要求建立全流程的国际化服务的管理流程（SOP），国际医疗的管理、服务、诊治、随访都要对标国际标准。

以优势学科和中国特色铸就中国国际医疗品牌：

公立医院的国际医疗应发挥优势学科作用，集中资源打造国际医疗品牌，推广我国已具备全球领先水平的技术，如肝脏和胸外的微创手术、手外科、儿童罕见病等。应当以中医药特色疗法（针灸、康复、中西医结合等）打造独具吸引力的中国品牌，为国际患者提供独特的整合型的医疗解决方案。更需要以便捷、价格相对低廉的优质服务吸引更多的国外患者，拓展国际医疗市场，扩大中国医疗影响。

打破支付壁垒和培养专业人士：

由政府牵头，与国际主流商业保险公司建立谈判对接平台，建立全国统一的账单编码、数据交换标准、结算协议和软件系统，鼓励国内保险公司开发面向国际医疗客户的自主商业医疗保险产品。

在医学院开设“国际医疗管理”相关课程和专业，医院招聘具有国际医疗管理和服务经验的人才，在行业和医院内建立国际医疗专业人士的职业发展路径和培训体系。特别是国际患者协调员（IPC）、医疗翻译、国际保险专员等人才培养。

从医院到城区的国际化生态优化：

医院要从多语种环境、文化敏感性意识、国际化餐食、隐私保护强化等方面完成国际化改造。城市要协同外事、移民、交通、旅游等部门，为国际患者及其家庭提供签证、通关等便捷，还有城市旅游、短期住宿、孩子托管等配套支持，营造国际旅游医疗和“医疗友好型”城市环境。

总之，三年前我们承担的课题，梳理了国际医疗的问题，明确了方向。今日的网络热捧，昭示了我国开展国际医疗需求的迫切和潜力的巨大。但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国际医疗尚有一个从“存在”到“构建”，从“服务补充”到“战略产业”的转折点，它是中国参与全球化健康管理、贡献中国医疗智慧，吸引全球高端要素的平台。这个转折和提升需要战略决策者、医院管理者、专业人士和保险行业的齐心协力，以体系之力扎实构建以顶尖技术为根、以国际标准为轨、以患者体验为魂、以支付畅通为脉的新范式。如此才能让“上海就医”和“中国医疗”成为全球患者心中可靠、愿意向往的选择，使中国真正成为未来国际医疗的高地。

作者介绍

高解春

健康界特约撰稿人

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所长

复旦大学小儿外科和医院管理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医院协会《医院管理指南》编委会主任委员

来源丨公众号 高处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