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肥宅快乐水”简史:喝可乐真的会得尿毒症吗?

2020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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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阿敏 / 健康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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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毒症、骨质疏松、可乐杀精,一文讲清碳酸饮料背的黑锅。

1767年,一位名叫约瑟夫·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的英国化学家,偶然发现在水中注入二氧化碳后,饮用时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世界上最早的汽水由此萌芽。

约瑟夫·普里斯特利(图源:网络)

几年之后,这位碳酸水之父再次发明制造碳酸饱和水的设备,并发表了一篇题为《用固定的空气浸透水》(Impregnating Water with Fixed Air)的论文,开启了汽水世界的大门。19世纪中叶,西方广泛接受这种汽水,并把这份肥宅的快乐传递给全世界。

 1840年,鸦片战争打开了清王朝闭关锁国的大门,这种西方的魔水在“海上马车夫”荷兰人的带领下也趁势进入中国,万物皆可荷兰,这种汽水也被称为荷兰水。1876年,在清人葛元熙《沪游杂记》里写道:“夏令有荷兰水,柠檬水,系机器灌水与汽入于瓶中,开时,其塞爆出,慎防弹中面目。随到随饮,可解散暑气。”

当年荷兰水的广告(图源:网络)

清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第四十三回:“风水先生指点侧首一座洋房,说系外国酒店,可以勾留暂坐。秀姐、云甫听了,相与扶掖前往。维时皓皓秋阳,天气无殊三伏,玉甫本为炎热所致,即进洋房,脱下夹衫,已凉快许多,再吃点荷兰水,自然清爽无事。” 清末出版《沪江商业市景词·荷兰水》:“荷兰冰水最清凉,夏日炎炎竞爱尝。中有柠檬收敛物,涤烦祛秽代琼浆。”

电影《海上花》改编自张爱玲将其“翻译”成国语的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图源:网络)

俱往矣,随着时代的变迁,当年的荷兰水也在逐渐进化。在物产丰富的2020年,随便走进一家超市,饮料区货架上,红橙黄绿蓝靛紫,可乐雪碧芬达七喜,还有各式各样的果味汽水,都属于荷兰水的徒子徒孙。炎热的夏天来上一罐,喝进去的碳酸在压强降低、温度升高的情况下,立即分解为二氧化碳并从口腔中呼出,带走口腔内的热量,让人顿觉透心凉,心飞扬。

各式各样的碳酸饮料(图源:图虫创意)

可近些年,关于碳酸饮料“作恶”的新闻却屡见报端,可乐牙、尿毒症、糖尿病、骨质疏松……,简直是罄竹难书。

近期,深圳市更是通过了《深圳经济特区健康条例》,要求酒精饮料、碳酸饮料的销售者,应当在货架或者柜台上,设置符合标准的健康损害提示标识。

图源:网络

这肥宅快乐水居然和酒精饮料一个管控待遇了,它还能快乐起来吗?亲朋好友聚会,你还敢喝它吗?

怀着同样的疑惑,较真君查阅了不少中外文献,对碳酸饮料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我们发现,肥宅快乐水虽然作了不少恶,但也背了不少锅,本着求真务实的科研精神,咱们这就一一盘点。

丨碳酸饮料导致尿毒症?

图源:网络

背景:广东惠阳三和医院血透室有一位透析患者被大家称为“可乐哥”。因把可乐当水喝,一天最少喝两三瓶,当时24岁的他就患上尿毒症晚期,如今已持续透析近10年。医生提醒:喝饮料要适度,以免对身体造成影响。

此类新闻一出,吓倒路人无数。标题上明晃晃的写着:小伙把可乐当水喝患尿毒症。似乎就暗示着:因为经常把可乐当水喝,所以小伙患上尿毒症。而尿毒症晚期,在我们印象中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总是与透析、换肾连在一起。此情此景,吓得人赶紧把身边的快乐水飞进垃圾桶。

然而,这就是真相吗?

仔细看原视频,不难发现,可乐哥的主治医生明确交代:对于有糖代谢障碍的人来说,长期喝可乐导致血糖升高,容易引发糖尿病,含糖饮料同时也可以加重肾脏负担,糖尿病可以引发肾脏并发症,于是出现尿毒症晚期这样一个结果。

也就是说,这位尿毒症小伙是先有了糖代谢障碍,然后依然不管不顾的长期喝可乐,这才引发肾脏并发症,最后出现尿毒症晚期的后果

有些媒体为了吸引流量,就省略了中间的多重环节和因素,简单粗暴的把喝可乐与尿毒症画上了等号,引起人们的恐慌。其实正常人低频次、少量的喝一点碳酸饮料,不会对身体产生过重的负面影响

丨碳酸饮料导致骨质疏松?

这也是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了,甚至于知网里的不少文献也是这个说法。(不过据较真君观察,此类文献以在校学生的综述型论文为主)

图源:中国知网

这类说法通常认为:大部分碳酸型饮料都含有磷酸,体内磷酸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骨骼,常喝碳酸型饮料骨骼健康就会受到严重威胁。大量磷酸的摄入会影响钙元素的吸收,引起钙元素和磷元素比例失调。一旦钙缺失,对于处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儿童的损害非常大,尤其是影响其身高的增长。缺钙无疑意味着骨骼发育缓慢、骨质疏松。有资料显示,经常大量喝碳酸饮料的青少年发生骨折的危险是其他青少年的 3 倍。骨质疏松问题越来越引起人们的重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对钙的吸收率逐渐下降,所以中老年人容易发生疏松。研究表明,长期大量饮用碳酸饮料,特别是奶制品又摄入不足,很容易引发骨质疏松症。

但是,较真君在参考大量中外临床研究型文献后发现,认为摄入可乐(包括其他碳酸类饮料)和骨质疏松的发生相关是缺乏有力证据的。可乐造成钙磷失调从而影响骨代谢和骨密度,还只是一种假说,没有得到实验和理论的验证。

因为钙磷平衡在正常人体内受到甲状腺激素、降钙素以及 1 , 25 一二羟胆钙化醇的多重调节,在激素水平正常的情况下,钙磷水平只会在摄入可乐后产生极为短暂的失衡,很快会被调节到正常水平。而这里讨论的还只是血液中钙元素和磷元素层次的改变,和骨代谢的钙沉淀调节又有本质的不同。饮料中的磷酸和骨质疏松的关系还是仅停留在问卷调查和统计学现象之上。

还有观点表示,一罐330ml碳酸饮料中的磷含量大约是41mg,而世界卫生组织认为,成人对磷元素的每日最大耐受量为70mg/kg体重,要达到这个耐受量就要每天大约喝100罐碳酸饮料。而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要想引起骨质疏松等病变,那还需要长期每天喝上100罐……

据临床观察,长期饮用碳酸饮料导致骨质疏松或者小孩长不高,很可能因为碳酸饮料取代了奶制品,从而导致蛋白质和钙质摄入不足

丨碳酸饮料伤牙?

图源:网络

背景:“门诊又见‘可乐牙’,这小哥哥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一口牙可是惨了!”5月20号,宁波牙科穆大夫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两张牙齿的照片。照片上的满口牙,几乎每一个上面都有大小不等的缺损,呈现发黑或发黄的颜色,有的牙齿上还有白点……原来小伙子从五六岁开始就爱上了喝可乐,每天都要喝,一天至少喝四五罐可乐……“这个小伙子就是典型的‘可乐牙’,这么严重的情况在门诊并不多见。”穆锦全医生说,这位小伙子的牙齿已经非常脆弱,根本没法矫正……

有人说,经常喝可乐等碳酸饮料,牙齿就会被腐蚀,成为“可乐牙”。

这条信息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需要补充一些限制条件和背景知识。首先,碳酸饮料腐蚀牙齿,不是因为饮料中的碳酸,而是因为其中添加的磷酸以及大量的糖

在常温常压下,碳酸的饱和溶液ph值约为5.6,酸性较弱,且容易挥发分解。而磷酸属于中强酸,无色无味,且不易挥发分解,所以为了增强酸性,碳酸饮料中常常会添加大量磷酸。碳酸饮料的ph值通常在2.2~4.9之间,而牙釉质的溶解临界值是5,碳酸饮料会使牙釉质产生脱矿反应,导致牙齿龋坏。因此无糖可乐也会腐蚀牙齿。另外,碳酸饮料中加入了大量糖分以提高口感,一般有蔗糖,果糖,葡萄糖,麦芽糖等。这些糖分在牙菌斑微生物环境下发酵产酸,使牙釉质产生脱矿反应,导致牙齿龋坏

并且,俗话说: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需要在长时间接触牙齿的情况下,碳酸饮料才会腐蚀牙齿。高频次或者大量的饮用碳酸饮料,造成长时间的浸润环境,这才给了磷酸与糖分的可乘之机。所以,牙医建议我们在饮用碳酸饮料时,可以使用吸管以减少饮料与牙齿的接触,或者在饮用完毕后,喝几口清水或者用清水漱口,以减少口腔中碳酸饮料的残留,这样能够最大限度的保护牙齿免遭腐蚀。

除了以上3条常见的谣言,碳酸饮料还负担着比如“可乐杀精”之类的黑锅,较真君简直要心疼这些不会说话、无法奋起怒怼的快乐水了。

关于所谓的“可乐杀精”,究其原委,这个说法源于上世纪80年代《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过的一篇研究,研究者将精液与不同种类的可乐混合,以生理盐水作为对照,观察精子活性,结果发现各种可乐里的精子活性都显著降低了。但想想就会发现,这跟可乐的日常使用方法明显不一样啊!因为“可乐杀精”就拒绝可乐,可乐表示很无辜。

图源:图虫创意

看到这里,问题就来了,既然碳酸饮料没那么可怕,谈不上是尿毒症、骨质疏松和可乐牙的元凶,可乐杀精也是无稽之谈,那深圳市为啥还要求它的销售者必须设置健康损害提示标识?那是因为碳酸饮料中有一种真正的危险:糖!

糖分的摄入量与超重、肥胖和非传染性疾病(如糖尿病和龋齿等牙齿问题)等健康问题息息相关。有研究指出,全球44%的糖尿病负担、23%的缺血性心脏病负担以及7%~41%的某些癌症负担可归因于超重和肥胖,而含糖饮料的消费与肥胖风险增加之间的联系已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应该将每日糖分摄入量控制在摄入总能量的5%左右,而且绝对不能超过10%。所以,世卫组织建议:每天摄入的糖分不应超过12茶匙(或50克);如果可以,糖摄入量保持在6茶匙(或25克)以下会更好

除了糖果和碳酸饮料,麦片、面包糕点、果汁等常见饮食也是糖分大户,一不小心就会摄入超标。长此以往,肥胖、糖尿病等健康问题就纷纷涌现

图源:图虫创意

因此,许多国家纷纷设立“糖税”(sugar tax),就是为了提高含糖饮食(主要是含糖饮料)的获取成本,以减少大量糖分的摄入对居民身体素质的负面影响。世卫组织2016年发布的《改善饮食和预防非传染性疾病的财政政策:从建议到行动》报告明确表示,利用税收手段调节含糖饮料消费,可减少因摄入过多糖分导致的肥胖和糖尿病,降低医保开销

作为世界上糖尿病和肥胖症患病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墨西哥于2014年1月起开始对所有软饮料每升收税10%。至当年底,墨西哥被征糖税的饮料年消费量下降了12%,低收入家庭消费量减少了17%。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专家陈志钢表示,墨西哥的追踪评估显示消费者消费行为的改变是可持续的。

据统计,目前全球有34个国家和地区征收糖税,其中有27个是在最近10年内实施的。

在我国,高糖饮食带来的健康问题也日益受到关注。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华办事处发布的《中国儿童含糖饮料消费报告》指出,目前我国市场中超半数饮料为含糖饮料(在制作过程中人工添加糖,含糖量在5%以上),这些饮料大多销售给儿童。该报告说,从供给端看,我国含糖饮料的生产量及销售额在不断增长;从需求端看,我国居民的人均饮料消费量也呈现快速上升的趋势。         

专家认为,不能等到肥胖、糖尿病的发病形势“超英赶美”了再行动,建议尽早开展添加糖、摄入含糖饮食(包括饮料、糕点等)对健康影响的调查评估,综合研究他国征收糖税的经验,采取干预措施引导民众健康饮食行为

综上所述,碳酸饮料没那么可怕,依然可以给我们带来快乐。牢记低频次、少量饮用,喝完记得清水漱口,平时注意控制糖分的摄入,患有相关疾病的朋友请注意忌口。快乐水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参考资料:

1. 魔水入华179年:谁操控着饮料市场?

https://mp.weixin.qq.com/s/1BsEkEFU_Vb08HijI-F5fw

2. 【汽水】最初被称为“荷兰水”

http://history.people.com.cn/n/2014/0328/c372330-24766731.html

3. 汽水曾叫“荷兰水”

https://mp.weixin.qq.com/s/hBJcqn_G3G1BN5HP_nudrA

4. 中国汽水地图2.0

https://mp.weixin.qq.com/s/FDrPlbbJLk_FInbHDZZgWw

5. 碳酸饮料的维基百科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arbonated_water#cite_note-Henry-3

6. 《常见碳酸型饮料对人体健康的影响》-微量元素与健康研究-2015年09月第32卷第5期

7. 《光学相干断层成像观测碳酸饮料所致年轻恒牙釉质脱矿的实验研究》-临床口腔医学杂志-2019年5月第35卷第5期

8. 《碳酸饮料对口腔健康及口腔材料的影响》-世界最新医学信息文摘-2016年第16卷第69期

9. 长期喝可乐对人的牙齿有何影响?- 六号牙医的回答-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40993316/answer/794259257

10. 《平衡膳食模式,预防口腔疾病》

http://www.kepu.gov.cn/www/article/03cb9d3157dd4ae5999f27b5ed6f146b

11. 如何看待「24 岁小伙把可乐当水喝患尿毒症晚期」这一报道?长期喝可乐和患尿毒症是否有必然联系?- 银闪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28567275/answer/1558103248

12. 可乐会导致骨质疏松吗?- 小葵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453410/answer/84832630

13. 如何看待「24 岁小伙把可乐当水喝患尿毒症晚期」这一报道?长期喝可乐和患尿毒症是否有必然联系?- KellyWeaver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28567275/answer/1557740989

14. 那些长期喝可乐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马遥的回答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18595867/answer/652051553

15. 碳酸饮料卫生标准

http://www.nhc.gov.cn/wjw/psp/201212/34506.shtml

16. 可乐真的能杀精、伤牙齿!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https://www.guokr.com/article/450290/

17. 喝碳酸饮料就等于死、得肾病,你到底对它们有什么误解?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4MDk5MTA4OQ==&mid=2651246914&idx=1&sn=6f257343e9711a3eebdd3e3dfac98435&chksm=8469b75cb31e3e4a9c1fe752bf05e658c03f793e2fdd5cee80ab9a4b0de585b5675460e9dd80&scene=21#wechat_redirect

18. 小心狡猾的糖!

https://mp.weixin.qq.com/s/XmZ2Hix4rML5SvEuTz4RWA

19. 世界卫生组织建议:健康饮食的准则,以及糖类摄入准则https://www.who.int/en/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ealthy-diet

20. 半月谈:要健康少吃糖 “糖税”时代来了?

http://news.sina.com.cn/s/2019-03-27/doc-ihsxncvh589786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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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可乐,尿毒症,骨质疏松,可乐杀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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