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科列入我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优先发展重点科室的机遇与未来

文 | 李刚

（李刚教授/博士，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教授、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导读：

国家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特色科室建设的指导意见》[国卫基层发〔2025〕18号]，首次在国家层面将五官（口腔）科列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优先发展的 (儿科、妇科、康复医学科、精神（心理）科、五官（口腔）科等) 五大重点科室之一。这一政策不仅是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落实“医疗卫生强基工程”的关键举措，更是对我国口腔医疗服务体系的一次深刻重构。在本文将从政策背景、核心内容、底层逻辑及实施路径四个维度，深入解读该政策对口腔医学行业生态、基层医疗能力提升及全民口腔健康的深远影响，并结合我国社区口腔卫生服务的发展现状，探讨如何通过管理创新和人才下沉，真正实现“口腔健康，防治融合”的基层落地。

一、政策风向

2025年12月17日，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家医保局、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发布了《关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特色科室建设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作为一名长期深耕于口腔医疗服务管理学与口腔公共卫生领域的教育者和研究者，我在研读这份文件时，内心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振奋。

《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达到服务能力推荐标准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至少建成1个特色科室。在重点布局上，文件打破了以往基层医疗“重全科、轻专科”的惯性思维，明确要求 “优先发展儿科、妇科、康复医学科、精神（心理）科、五官（口腔）科等重点科室” 。

为什么要将看似并非“急危重症”的口腔科提到如此高度？数据显示，口腔疾病已成为我国一类严重的非传染性疾病，患病率极高且覆盖全人群。过去，由于基层缺乏相应的设备和人才，居民看牙不得不涌向三级医院，导致“看牙难、看牙贵”甚至“看牙烦”成为民生痛点。而此次政策的出台，正是要解决这一结构性矛盾，其核心逻辑在于 “强基工程”与 “分级诊疗” 的口腔医学实践——即把常见病、多发病留在基层，将复杂疑难病转诊至上级，从而实现医疗资源的帕累托最优。

二、核心指标

在我主编的《口腔医疗服务管理学》教材中，我曾强调：基层口腔医疗机构的生命力不在于设备的豪华，而在于服务的可及性、连续性与规范化。此次《指导意见》在定量和定性指标上均给出了明确的“硬杠杠”，具有极强的实操指导意义。

1. 量化指标：诊疗量不低于3000人次

《指导意见》明确规定，特色科室原则上应连续三年年诊疗量不少于3000人次，或占机构总诊疗量比例不低于10%。这一指标的设定，意味着基层口腔科不再是“摆设”。3000人次的门槛，确保了科室运营的基本经济规模和临床经验积累，也倒逼基层机构必须通过提升服务质量来吸引患者。

2. 人员配置：至少1名中级以上职称医师

口腔医疗具有极强的操作性，对医生的技能和临床经验要求极高。文件明确要求特色科室至少配备2名执业医师，其中至少1名具有中级及以上职称。这为解决基层“有室无医”或“医技薄弱”的问题提供了政策依据。同时，文件鼓励二级以上医院退休专家到基层执业，这正是盘活了存量优质医疗资源。

3. 服务模式：从“单纯治疗”向“健康管理”延伸

《指导意见》特别强调，服务要从疾病治疗向健康管理延伸拓展。这与我在长期研究中提倡的“口腔公共卫生”理念不谋而合。基层口腔科不应仅仅是拔牙、补牙的操作间，更应成为社区口腔健康教育的宣教中心、口腔疾病预防的筛查中心和慢病（如糖尿病与牙周炎双向关系）的共管中心。

三、三重需求

口腔医学的发展总是与社会经济水平紧密相关。在当前阶段将口腔科推向基层，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需求逻辑。

1. “一老一小”重点人群的健康刚需

《指导意见》明确指出要围绕“一老一小一慢”开展服务。对于老年人群，随着我国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龋病、牙周病、牙齿缺失及修复（如活动义齿）是关乎老年人营养摄入和生活质量的核心问题；对于儿童青少年，龋病（蛀牙）位列学生常见病榜首。在基层设立口腔科，能极大方便学生窝沟封闭、龋齿填充和老年人修复治疗，是实现“健康老龄化”和“健康中国”的务实举措。

2. 全身健康的“守门人”

大量循证医学证据表明，口腔疾病尤其是牙周炎，与心血管疾病、糖尿病、不良妊娠结局等系统性疾病密切相关。在我此前参与的社区义诊活动中发现，很多糖尿病患者对“控制牙周炎有助于降血糖”知之甚少。基层口腔科纳入重点科室，有利于推进“口-全身”共管机制。例如，基层全科医生在接诊糖尿病患者时，可便捷地转诊至同楼层的口腔科进行牙周维护，这种“医防融合”的协同效应是大型专科医院难以实现的。

3. 分级诊疗的“试金石”

构建口腔分级诊疗制度是当前医改的重要方向。口腔诊疗具有“操作依赖性强、急症多（如牙髓炎）、康复期治疗频繁”的特点。将拔牙、补牙、洗牙等基础治疗下沉基层，不仅能释放大医院的专家资源去攻克口腔颌面肿瘤、畸形矫正、种植牙等高精尖技术，还能通过基层的便利性（如预约方便、距离近）提高患者的复诊依从性。

四、成本实施挑战与破局之道道

政策的生命力在于执行。在我从事口腔医疗服务管理学研究的数十年里，亲眼见证了许多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口腔科的兴衰。要将此次《指导意见》的红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服务能力，我们必须正视并解决以下三大“拦路虎”：

1. 人才：破解“下不去、留不住”

目前，我国口腔医学毕业生普遍倾向于留在大城市三甲医院或高端民营诊所。要吸引人才到基层，仅靠“鼓励”是不够的。结合《指导意见》精神，建议各地落实 “同病同付” 的医保支付政策，即基层开展根管治疗、拔牙等项目，医保报销比例应高于三级医院。同时，落实医联体帮扶责任，通过“县管乡用”、上级医院医师晋升职称前必须下基层服务等制度，强制性地将优质技术资源引流至基层。

2. 管理：从“粗放经营”到“精细化管理”

基层机构往往缺乏专业的口腔科护士和管理人员，导致院感控制（尤其是诊室空气消毒、水路污染处理）和耗材管理混乱。基层口腔科应借鉴 上海 社区 标准化口腔诊室 模式 和西安联邦口腔医院国家级口腔卫生医疗服务标准化试点项目 模式，仅少量椅位却能通过极致的时间管理和流程优化实现高效率运转。中国基层口腔科应推行标准化操作流程，建立严密的口腔医疗质量安全体系，并将其纳入当地医疗质量管理与控制体系。

3. 设备：适配性升级基础设施

《指导意见》提出要配备相应的设备设施。对于基层机构而言，购置昂贵的CBCT（锥形束CT）或种植牙系统并不现实。基层应走 “适宜技术” 路线，重点配备牙科综合治疗椅、根管长度测量仪、光固化机、以及预真空高压蒸汽灭菌器等基础且核心的设备。以“够用、安全、有效”为原则，开展根管治疗、树脂修复、全口洁治及简单拔牙术。

五、对迈向“全生命周期”的口腔健康管理

站在2026年的开端回望，此次六部门联合发文的《指导意见》，无疑是我国基层口腔卫生服务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可以预见，到2030年，当数以万计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建成标准化的口腔特色科室后，我国的口腔疾病防治网络将发生质的飞跃。这张网将不再是零散的、功利性的，而是网格化的、公益性的。它将使得口腔健康教育真正走进社区、走进家庭，使得“定期口腔检查”像量血压一样成为社区居民的生活习惯。

作为口腔医学教育工作者，我深感责任重大。我们需要培养的不再是只会“钻牙”的工匠，而是具备公共卫生视野、医疗管理能力和人文关怀精神的复合型口腔医学人才。未来的基层口腔医生，应该是社区口腔健康的规划师和组织者，而不仅仅是椅旁的操作者。

“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就好。”这句朴素的广告语道出了口腔健康的真谛。如今，国家政策已将“口腔”这颗棋子落在了基层的棋盘上。我们有理由相信，通过政府、医疗机构、医务人员和全社会的共同努力，让居民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便捷、普惠的口腔医疗服务，这一“健康中国”的美好愿景正在加速成为现实。

作者简介

【李刚教授】: 现任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口腔预防医学教研室教授。1983年获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学院医学学士学位，2001年获国际流行病学网络地区资源与培训中心（四川大学）科学项目硕士学位，2004年获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医学博士学位。

学术任职: 兼任中国大众文化会口腔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预防医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科普专家库成员，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首席科学传播专家。全国口腔护理用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全国研究生教育评估监测专家库专家。陕西省保健学会社区口腔健康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学术贡献: 长期从事口腔预防医学和口腔医疗服务管理的科研与教学工作。在国内外《Commun Dental Oral Eperdimeology》、《British Dental Journal》、《中国社会医学杂志》、《中国医院管理杂志》、《中国健康教育杂志》、《中国卫生事业管理》、《中华口腔医学杂志》、《华西口腔医学杂志》等期刊上己发表相关研究的第一作者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768篇。主编和编著出版了《口腔预防与社会医学》、《现代口腔预防医学研究》、《现代口腔社会医学论坛》、《口腔诊所开业管理》、《军队口腔卫生勤务学》、《口腔医学职业规划和就业指导》《口腔医疗市场拓展》《口腔医疗质量管理》《口腔医学史》《口腔医疗设备管理》《口腔公共卫生学》等64本专业图书。多篇论文被SCI、Medline、CA等国际权威检索收录。